邹巡欣然答应,回头又请她吃越南菜,交往便持续下来。等到九月份开学,两人已经游过四五次泳,打过七八场球,吃过十来顿饭,相当熟了。
他们在同一个校区。这个校区最大,有本科生,也有研究生,但分属两个不同的圈子,少有交集。邹巡刚入校,且又低调,除了他导师和一同上课的同学,还没人认识他。
但他的样貌不低调,在八号宿舍楼下站过几回,楼里一大半女生都记住了他的脸,纷纷跑来问季桃:“你男朋友很帅嘛。咱们学校的?哪个院的?”
季桃只好红着脸解释他不是男朋友。
这时季桃心里有点儿嘀咕了。她本来是挺高兴的:要是才见面一两回,邹巡急着表白,她反而会失望。可这会儿了,他还没表白,她又陷入了另一种失望。
论日子,两人倒好像没有哪一天不见的,可要是天天上课,和同班男生也是天天见呀。要论男女朋友关系,当然得有个“正式确认”,不然,顶多算暧昧对象,她和邹巡甚至连暧昧都不够。
依季桃的经验看,男生追女生,多多少少都要炫耀自己,这是动物本能,就像雄鸟炫羽毛。但邹巡在她面前就从不炫耀。什么意思?——他对她季桃没意思呗。
但她又想,邹巡要炫耀,浑身上下哪里不是值得张扬的资本,正因如此,让他炫什么呢?
长相?他长得帅,有目共睹,用不着多此一举。才学?能上项教授的研究生,足以说明问题了。金钱?大部分男人最爱吹的,要不是自己现在多么有钱,要不是自己将来会多么有钱,季桃最瞧不上这类人。反正邹巡脑瓜聪明,迟早会有钱,假使他也落入同样的俗套,那就太可惜了。
说不定他就是足够聪明,因而有意识地采用这种“不炫之炫”。
再从别的方面看呢?
常在无人之时,季桃偷偷研究邹巡发的所有消息,琢磨言外之意。他的语气确实很亲密,但要说超出限度,似乎没有,说不定他是把她当个妹妹?
可见面时,他的眼神又不是那么回事。不过这也说大不准,一和邹巡分开,季桃就无法确切回忆他的表情和语调,只记得当时自己心中欢喜。她是不是给他的目光加了含义?——处于恋爱未明状态的人,本来患得患失,季桃的心绪在高昂和低落中反复上下,乍一下桃红柳绿,乍一下又乱草丛生。
有一回好像就差一点点了。那次是她大姨妈,半夜去厕所回来,听见一个舍友还在小声说话。舍友也来姨妈,因为难受,在电话中向男朋友倾诉,季桃听见,不知怎的摸出手机来瞧了瞧。手机上自然什么都没有,放到枕头边又继续睡了,迷迷糊糊中听见邹巡小声喊她名字,以为睡着了做梦,听那声音越来越急,才发现是不小心拨了他电话。
赶快压着声音解释:“我刚才醒来开了下手机,可能没放好,误拨的。”虽是实情,自己都感到拙劣。先前她也曾深夜被电话惊醒,接起来是个醉醺醺的男生,气得她从此后晚上都设置静音,哪儿想到自己也成了“惊扰”别人的人。邹巡认识她,倒还好点儿——不,更尴尬,半夜拨错电话,怎么听怎么是暗恋者的借口。季桃难堪地缩成一团。
也不知邹巡怎么猜到的,问:“你是不是不舒服,想买药,——肚子疼?”
顺势承认:“有一点儿,不是很疼。”
“我去给你买,你一般吃哪种药?”
“不用不用,我不想买药,真的不厉害,没事。”
“没事就好,吓坏我了,我都穿上鞋了。”
这时他语气变得轻松,开玩笑一般,可是季桃感觉出他确实换好了鞋,刚才就像搭在弓上的箭,预备发射过来。她的心一下子欢乐地抽紧了,“没事,不疼了。”
险些又问他:“要是我睡不着,你能不能陪我再说会儿话?”话都到了嘴边,被她一把捂住,生怕紧张的呼吸声被他听出端倪。
邹巡笑着说:“那快睡吧,肚子不疼也要好好休息。”口气真像个大哥哥,挂了电话。
第二天见面时,季桃为半夜打扰他道歉,他玩笑说:“我还以为你和人玩大冒险,要给通讯录排最后的打电话。”季桃便立即说:“我看看——呀,你真是我联系人列表最后一个。”其实她早就发现了。
邹巡没提后来差点换鞋出门的事,对整件事他没再多提一句,以至于季桃对昨夜的“自持”又后悔又庆幸——她不禁怀疑邹巡当时的焦急究竟是心疼她,还是担心“妹妹”,还是随时为朋友“两肋插刀”的义气使然。她可并不甘心只和邹巡做个朋友啊。
再不然,邹巡真是那种传说中的恋爱高手,被她碰上了?偶尔季桃甚至这样想,浑身一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