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季桃,你答应了吗,季桃?”
邹巡把季桃推开一些,要去看她的眼睛。她的眼闭着,头也弯下去,软软地倒在他手臂上。
季桃醒了。她像只海龟般划动一下摊开的四肢,慢悠悠张开眼睛。
是白天,蓝灰色遮光窗帘没拉严,透进一道日光,略微有些刺眼。季桃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:身上覆着一层洁白、轻柔的被子;窗边的圆几上,有一只细高的玻璃瓶,里面插几枝淡粉的马蹄莲。
季桃猛地掀开被子,坐起来,身上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,朴素的日式风格,浅蓝底,绘着线条简单的小鱼图案——是喜欢的式样,可她并没有这么一身睡衣。
她跳下床,脚下的地毯好像一片幼细的沙滩。
谁给她换的睡衣?谁带她来的酒店?
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趴在邹巡怀里。他在喊,季桃,季桃,你怎么了?没怎么,困死了,让我睡会儿。她答。
“邹巡——”季桃喊了一声,声音在宽阔的房间中显得软弱无力。无人答应。
她不及穿鞋,走到门前,抓住把手,猛一拉。
邹巡和另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面对面的两条沙发上坐着说话,听见声响都转过头。邹巡马上起身大步走进屋,门在身后掩住,“你醒了?”他摸摸季桃的头发。
“那是谁?”季桃不安地看向门。
“我们公司刘总和一个同事。等等,我和他们说一声。”
邹巡走出去,季桃刚穿上拖鞋,他返回说:“好了,他们走了。”
“我们怎么在这儿?”
邹巡笑着说:“你昨天在派出所就睡着了。我想着让你好好睡一觉,这里近,就过来了。现在怎么样,睡好没有?”
“我睡了多久?”
邹巡掏出手机看了看:“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六。”
“我的手机呢?”季桃说完,才想起手机昨天被警察没收了。
“我拿着。”邹巡从另一只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季桃,“我怕别人打电话找你,把你吵醒。”
“有人……找我?”
“没有。就是你那两个同学,我和她们都说了。你待会儿再跟公司请个假,多请几天,——要不我替你请,还是我来吧。”邹巡先端杯水给她,然后拨电话,客客气气对那边说,“颜总你好,我帮季桃请个假,下周她可能去不了公司……有点不舒服……没事,不大要紧……谢谢。”
季桃在窗边坐下,窗外是一片淡蓝的天空,某金融中心的地标高楼矗立在斜对面,往下看,现代城市建筑鳞次栉比,不知是不是高度的缘故,漂亮得有点不真实,像电影布景。邹巡从后面俯身,搂住她的脖子:“饿不饿?”
季桃在他胸前摇摇脑袋:“我们什么时候回去?”
“不着急,就先住这儿吧,方便些。”
“什么方便?”季桃畏缩地问,“是不是我还要去……”
“不用,不用再去。你放心,肯定不去。”邹巡的语调温和又有力,“在这儿是因为我要和公司的人开会,这几天会多,同事可能经常过来,我还得接电话,在家会吵到你。”
“你去上班吧,我没事。”季桃笑笑,希望自己显得坚强些。
“就在这儿上班,今天的活都干完了。”
季桃低头看看自己,不安道:“你们领导来,我还这个样子,太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你说刘总?不好意思的是他,要不是他事情做不好,非得我去加班,也不会让你一个去酒吧——”
“是我自己要去。”季桃打断,“怎么能怪刘总?”
“谁也不怪。你不用管他。——反正我就在这儿上几天班,算市内公差,公司出钱。你随便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缺什么东西,我找人买。或者你想出去走走也行,衣服在柜子里,我请人随便买了几件,先凑合穿吧,等去商场,再挑你喜欢的。”
季桃红着脸笑:“刚才头也没梳,鞋也没穿,乱七八糟跑出去,肯定被你们领导和同事笑死了。”
“他们不会。再说,很漂亮的,不信你看看。”
邹巡抱起她,抱到妆台前,季桃匆匆一瞥:还算整齐,就是脸色很白,两颗眼珠倒是深得不得了,披着头发。
“原来你喜欢女鬼造型。”她勉强笑一笑,挣下地,低头看见一只塑料小盒内,放着蓝色、白色、几粒糖豆一般可爱的小药片。
“这是什么?”季桃问。
“医生开的,说可以帮你休息得好一些。不过你一直在睡,我就没叫醒你吃。”
“医生?”季桃这才记起,迷迷糊糊中,好像是和一个白大褂说过话,当时她求对方开点药,想睡一整天。“什么医生?我怎么了?”
“昨天晚上请医生给你抽了血,都是例行的,看看酒精浓度,有没有摄入药品。——我们担心是不是给你下了药。不过化验结果都正常,轻微醉酒,医生说你要是睡眠不好,可以吃这些药。”
季桃呆住。在酒吧时,她的神志是清楚的,她自己也能感觉出这一点。她到底出于什么理由把崔喆打伤呢?如果没有理由,那她是有什么毛病吗?如果崔喆真没过错,怎么可能接受调解?
邹巡注视着她,忽然上前,一把抱住:“对不起。我知道当时你害怕,但是现在别怕,不用怕,都好了。”
季桃想:他为什么要自责?并不怪他,一点儿都不怪。只不过是他的女朋友倒霉,刚好碰上崔喆那个恶心家伙罢了。
同时,她又感到邹巡确实有过错,不是因为之前他不肯理她,而是因为现在他抱着她,好像她从来不曾惹出任何麻烦一样。
脸贴在邹巡胸前,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,季桃使劲咬住颤抖的嘴唇。他要是骂我一顿就好了,她想。
她推开邹巡:“我有点儿饿了,有什么吃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