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边吃边不停地说话，可能因为是晚上，像开睡衣party一样，聊的都是略“隐私”的话题。他有点愧疚，又忍不住好奇，偷听她们讲家里的事、同学的事、八卦新闻，乱七八糟什么都说。说到某人的男朋友，她说：“对嘛，他是摩羯座，魔羯座的人都那样，事业心强，容易有钱，而且对女朋友大方，宠妻狂魔。”

他险些没憋住笑，自己就是魔羯座，做梦也没想到竟有宠妻狂魔这样的“美誉”。

还听见她说：“我反正不结婚，不过不能把话说太死。万一过几年我请你参加婚礼，你也别太惊讶。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新郎什么样：长相不会太丑，人不会太老，但是无聊、无趣，是个冷冰冰的印钞机。”

朋友大笑：“印钞机啊，理解理解，谁不想嫁个印钞机？”

他偷偷地笑。若是听见别人想嫁有钱人，不至于反感，但肯定也不会生出好感，可听她这么说，他感到些许惭愧：原来自己还不够格，还得努力，当“印钞机”。

后面，她又说：“我就是想谈一段浪漫的校园恋爱，冒粉红泡泡那种。”

季桃愣怔了一会儿，也不知多久，听邹巡说：“那天听你唱完歌，我就去了后面院子，你和谭一伊过去吃蛋糕，我听见了你们说话。”

原来他在那儿。她唱完几首歌，头一次因为没人递来“纸条”心里空落落的。虽然明知道自己的期待太傻，还是失望。下来时她赌气没向那个座位再望一眼，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坐着。直等到谭一伊来，她才高兴了些。

“我把你的话记得很清楚。”邹巡说，“你告诉谭一伊，你想谈一段浪漫的校园恋爱，谭一伊说，你想谈什么样的恋爱不是手到擒来？你说：‘不对，真正浪漫的恋爱很不容易，对方得是帅帅的、穷穷的男生，必须穷穷的，因为有钱和浪漫天生就矛盾。’”

季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，仿佛看个疯子：“你因为这个跑来装穷？”

邹巡没回答：“然后你说了：‘肯定有那样一个男生，只不过他还没准备好，等他准备好，就会出现了。’

“我没有自作多情地以为你说的一定就是我。但你们又说起，跟一个男生约会，怎样才算感觉不错，才会再约第二次。你问谭一伊：‘你做一件事之前，会不会有那种感觉，又激动、又紧张？要是你打心眼里喜欢一件事，就会又激动又紧张。要是你真正喜欢一个人，头几次约会的时候，肯定也是这个感觉。’

“谭一伊问你有没有遇上过。

“你说，没碰到那样的人，但是你上中学的时候，寒暑假去游泳，在跳台上准备入水时，就是那种感觉。

“你说，你都是下午去，要是夏天，外面特别特别热，但游泳池里的水还是挺凉的，要是冬天，那就更冷了。你每次都走到深水区那头下水，可以站在那个台子上，像运动员比赛那样跳进去。

“你知道水特别冰，冰得人还没下去，就觉得腿要抽筋了，但你还想要跳好，比以前都好，所以又有点儿紧张。越是紧张，就越害怕跳，但也越想跳。等到了水里，又凉又刺激，就把最开始的紧张全忘了，一直到下一次再站在那儿。

“我听你说完，立即就觉得又激动又紧张。我一直想做软件公司，因为我打心眼里喜欢编程序，我突然想我要是那么喜欢，肯定能做好。

“那天晚上我就订了第二天的机票，不过离开之前，我跑去向我那位朋友打听你，我知道了你的名字，电话，知道你是J大的学生，放暑假出来玩。”

那时，马越跟他说：“人家在我这儿唱了十天，打听她的人不少，我一个都没告诉，全挡回去了。我说是我表妹，免得有人乱打歪主意。看咱俩交情份上，我卖个面子，把人家名字学校告诉你。你也给我个面子：你要是认真的，我不说啥，要是不认真，就算了，别去找她，人小姑娘才上大二。”

他会不认真？马越是把他看扁了。不过他倒从此高看马越。马越不知道，为这几句话，他心里有多少感激——这个马越，将来在婚礼上，一定请他做男傧相。当然，那时候他还一点儿没想到结婚。

他只说：“你放心，假如我去找她，一定是认真的。”

其实，他根本不确定是不是真打算去找那个“小女生”。即使后来去C市看外公外婆时，顺便找人买了间小屋子收拾出来，他也以为只不过是心血来潮，大概永远不可能搬去住。当时他还在J大校园里转了一圈，暑假还没结束，没看到她。

他想，等真的认识，说不定会失望，或者也可能不等认识，慢慢就忘了。确实，后来的一年，只是偶尔才想到她。奇怪的是，想到的时候，却总有种牵肠挂肚的感觉——不过是个陌生女孩，话都没说过一句，试图在脑子里勾画她的面目，都是模模糊糊的。

“过了一年，我从B市搬去C市。去学校找你的时候，也是这种感觉——又激动，又紧张。”邹巡看着季桃，微微笑着，“你叫我去游泳，我真的是吃了一惊。”

那天在泳池，她站在台上，向他一笑，笑容还带着点儿紧张。随即她弯身一跃，水花溅起的瞬间，她的全身紧紧绷直，像一道白亮的闪电。

她屏着气，等待冰凉的水扑到她脸上。她知道邹巡在看，跳得比哪一次都好。一入水，紧张就没有了，只有激动。

她好像的确说过那些话，可，是在酒吧那天？实在不记得了。她只记得吹蜡烛时许了一个愿望，一个很傻的愿望，太傻了，傻到过后她再也没想过它可能实现。

她立时又想到，要是和谭一伊聊天，不可能只说这个话。

季桃说：“你是断章取义了。你没听见我前头的话。我是想谈校园恋爱，但一毕业就分手，我还是想找有钱男人。”

“我听见了，你说的所有话我都听见了，你们两个吃蛋糕时，我就站在三米外，树后面。我听见你说只可能和有钱人结婚，所以我一直在努力。你想找多么有钱的，我现在还不够？”

“足够了。”季桃冲他一笑，“你甚至都不用努力，你‘落魄’的时候也足够了。那时候你怎么不直接站出来？”

“要是那时候我直接走出来，你会答应？”

当然答应。岂止“答应”——即便他对她没意思也别想跑掉，她会费尽心思钓上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