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听得有理,思了片刻终是放弃了,“也罢,那就便宜这帮家伙了。”
殷长歌放下心,看了眼天色,“时候不早了,我们现在出发?”
小七果断应道:“好,李伯已为我们安排了小舟和船夫,停在客栈后巷通往潇水的暗渠边,说是可靠的熟人,送我们一程。”
零陵城的夜晚,灯市未歇,某些角落依旧热闹,但更多的街巷已陷入沉睡。小七对路径极为熟悉,领着殷长歌几番转折,抵达了城墙下的一处水道。
水道宽不过丈许,连通了城内水网与城外潇水,水道边,一叶乌篷小船静泊水面,船头风灯昏黄,头戴斗笠的中年船夫持篙而立,殷长歌随眼一望,隐约觉得身影有些眼熟。
小七向船夫打了一个手势,对方略一颔首,默不作声。
二人跃上小船,径直钻进船舱,船夫竹篙一点,小船立时无声地滑入暗渠,向城外潇水驶去。
潇水汤汤,碧波荡漾,两岸山影重重叠叠,透过篷隙回望身后,零陵城的灯火与轮廓在夜色中逐渐后退,最终化作朦胧的晕影。不多时便完全不见。
船夫沉默地撑篙,起落间动作沉稳有力,殷长歌望了半晌,忽然开口,“这位船家,不知如何称呼?”
船夫撑篙的动作不停,声音从船尾飘来,“江湖飘蓬,名姓不足道,客人叫我老秦便是。”
殷长歌凝着他的身影,试探道:“秦师傅,零陵至洞庭水路漫长,多有风波,这一路上有何需要留意之处?”
老秦轻轻一笑,答得滴水不漏,“客人放心,这条水路我走了十几年,暗礁旋涡,关卡隘口,皆在心中。既受托付,定会护二位周全。”
小七不疑有他,顺口道:“听说近日湖上不太平,排帮和洞庭帮为争地盘摩擦不断,咱们这船可还稳妥?”
老秦云淡风轻地回道:“白日或生枝节,夜航避开水寨主道,应无大碍。何况二位既然择夜行,想必亦不愿惹人注意。”
听起来并无异常,但殷长歌总觉得有些不安,这个老秦太过沉稳,身手亦不寻常,关键是他的身影,殷长歌总觉得似乎见过。
李伯介绍的人,当真靠得住?
潇水北上,水势渐浩,乌篷小船在夜色笼罩的江面上静静滑行。
舱内,殷长歌盘膝静坐,闭目调息,思绪却在不断翻涌。零陵城内的林家因何而来,轻尘的记号为何会出现于此,他要面临的麻烦,似乎比预想中的更多了。
对面的小七似已入眠,眉尖轻蹙,脑袋半垂在胸前,随摇晃的船身不时轻点。船头一盏孤灯低悬,在舱内晕开暖黄的光,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脸庞白皙清秀,颇有几分女相。
忽然,船身轻轻一震,水声骤然浩荡,风中挟来湿润开阔的气息。
老秦的声音传入舱内,“出潇水口了,前方便是洞庭。”
殷长歌推开一线舱篷,刹那间,浩瀚水汽扑面而来。残月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,在江面洒落一层清辉,江面烟波浩渺,远处水天相接,八百里洞庭横陈眼前,即使在深夜中,依旧能感受到那股豁然开朗的气象。
船入洞庭,犹如粟米投海,格外渺小。
小船在湖面破开粼粼细浪,不多时便进入了湖心,老秦道:“今夜湖上还算平静,天亮前可至君山左近,那一带水湾密布,白昼亦可藏身。”
小七听见动静醒来,凑向舱口望见无垠烟水,咋舌道:“好一片大水!”
殷长歌沉默不语,静静望着眼前的湖面,远处星月低垂,影坠波心,随水波起伏荡漾,一如他此刻难平的心绪。
小七忽然开了口,话语意味深长,“阿离大哥,你说人为何总要追寻可能招惹麻烦之事?”
殷长歌听出弦外之音,静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或许因为,不知来处,便如浮萍无根。”
语声随风飘落船尾,那撑篙的身影也微微一滞。
小七又问道:“若真相极其残酷呢?”
殷长歌的目光投向湖面,声音平静,字字清晰,“那也要知道,纵是千斤重担,亦需真切之物,方可立于天地。”
小七不再言语,抱膝望湖,眸光渺远。
桨橷咿呀,时间在波光中流逝,天际渐渐泛起一抹蟹壳淡青,湖面黑暗褪去,远山与湖岛的轮廓渐次分明。
天色将明未明之际,左前方的水面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几点灯火。待逐渐靠近后,才发觉那并非渔火,而是几盏高悬的风灯。三艘大船自对面驶来,向小船急速合围。
“是船!”小七低呼一声,瞬间警惕。
老秦也察觉了,闷哼一声,竹篙□□入水,小船硬生生转向。然而对方有备而来,见小船欲逃,速度更快几分,不过须臾,已呈合围之势。船上十余人皆着深色水靠,手持分水刀钩。为首船头立着一肌肉虬结的汉子,面上一道狰狞的刀疤,从左额斜划至右腮。
“哪条道上的朋友,夜过洞庭,不先来与排帮打个招呼?”刀疤汉子声如洪钟,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。
殷长歌的心骤然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