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长歌微微颔首,“是,不知燕姑娘欲往何处?”
燕翎微一沉吟,“我送你们一程,不过须得先南下岳州,从那里改走陆路。长江水道各大势力眼线密布,顺流北上太过招摇。”
殷长歌凝视她的神情,“燕姑娘对沿途形势如此熟悉,当真只是游侠?”
察觉话中的试探,燕翎侧首回望,眸光在晨光中静若寒潭,话语也入江水般清冷,“这位公子,江湖风波恶,知道得多些,才能活得久些。你既援手于我,便是我欠你一份人情,此番送你们至岳州,也算还了这份恩情。”
殷长歌听出话意,目色一沉,终于不再追问。
晨光渐次漫透江雾,将两岸山峦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起来,淡青色的峰影落在粼粼水波间,宛如一幅缓缓舒展的长卷。
燕翎立在船尾,神色专注,晨风拂起她散落的鬓发,露出一段纤白的颈,侧脸褪去了夜间的冷冽,显出几分江湖女子特有的飒爽。肩头的伤处仍渗着血,她时不时轻蹙眉头,却始终不肯放下手中的篙杆。
殷长歌盘膝坐在船头调息,闭目却未眠,辟水剑横放膝头,剑柄触手生凉。
小七缩在船舱中间,背靠简陋的舱板,目光在殷长歌和燕翎之间来回游移,几度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憋不住,挪到殷长歌身边,“阿离大哥,你真信她只是一介游侠?”
殷长歌睁开眼,看向船尾那道沉默的身影。燕翎似有所觉,然而并未回头,只是撑篙的手微微一顿。
小七努了努嘴,声音更低了,“你看她撑船的手法,寻常游侠哪会如此精熟水性?这分明是长年在水上讨生活才会的功夫。还有她肩上的伤,洪天阔那弩箭力道极猛,常人中了一箭,怕是连站都站不稳,她居然还能带着我们跑这么远。”
殷长歌早已察觉,只是不曾说破,此刻听小七分析得头头是道,垂目淡瞥一眼,“你观察倒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小七扬扬下巴,眉头一蹙,凑得更近,“你说她会不会和林家有牵扯?或者与洞庭帮是一伙的,专来引我们入局?”
殷长歌面色平静,声音沉锐,“她若真是洞庭帮的人,昨夜在水寨便不会负伤,况且若论可疑,你我亦是来历不明之人。”
小七满腹说辞被他噎了回去,顿生三分不快,语气难免冲起来,“我是担心你!你倒好,才认识她多久,就替她说话了。”
话中埋怨的意味深浓,纵是江风也吹不散,殷长歌感到莫名其妙,语气却依旧平和,“我并非替谁说话,眼下我们同舟共济,相互猜忌无益于事。”
小七不再言语,赌气般挪回原处,抱膝背对,身影透着说不出的别扭。
船尾的燕翎忽然轻咳一声,肩头的伤口似又裂开,风中带来一丝极淡的血腥气。
殷长歌取出怀中的金疮药,起身递给她,“再上些药吧。”
燕翎微微一诧,静冷的眸子轻抬,在晨光中格外清亮,好一会她才伸手接过,“多谢。”
殷长歌在她对面坐下,“燕姑娘的伤势不轻,到了岳州还是先寻医馆看看为好。”
燕翎好似并不在意,口气淡漠,“皮肉伤罢了,不碍事。”
说话间,她已将船撑入一处较为平缓的江湾。此处距岳州码头尚有十余里,岸边芦苇丛生,人迹罕至。她将竹篙插入水底淤泥,稳住船身,“在此歇息片刻,我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说罢转身入舱,背对二人解开衣襟。殷长歌立即别过脸去,小七却浑若不觉,目光在她的肩背停了一瞬。那一处衣衫褪下,露出一段光洁的脊背,线条流畅,肌理分明,确乎是习武女子的身形。
燕翎处理伤口的动作行云流水,撕开染血的布条,重新上药包扎,整个过程连眉头都没皱过,仿佛早已习惯了伤痛。
待她走出船舱,殷长歌才从江面收回视线,凝视着她的眉眼,“燕姑娘对岳州很熟?”
“去过几次。”燕翎的回答一如既往简短,顺手将药瓶递还,“公子这金疮药质地极佳,可是出自药王谷?”
殷长歌接药的手一滞。
“昨夜洞庭帮迎了药王谷的贵客,沿湖各寨皆有耳闻。”燕翎淡淡解释了一句,旋即转了话语,“岳州城东有家‘回春堂’,坐堂的孙大夫医术不错,口风也紧。江湖有传言,此人乃是药王谷出身。你们若需购置药材或打听消息,可去那里。”
殷长歌收药入袖,随口问道:“燕姑娘对江湖各处的医馆药铺很熟悉?”
燕翎唇角轻勾,笑意微凉,轻淡的话语近乎自嘲,“受伤多了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一句入耳,殷长歌眉梢一剔又平下来,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。眼前的女子年纪不过二十,清丽的面容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肃,眉宇间更是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。
他的心忽然一动,“燕姑娘师承何处?”
燕翎明显不愿多提,神情冷锐,话语淡漠,“家传的几招三脚猫功夫,不值一提。”
听出她的避而不答,殷长歌识趣地不再追问。江湖中人,各有各的秘密,强求不得。
这时,小七忽然站起身,走到二人中间,语气硬邦邦的,“我饿了,有吃的吗?”
殷长歌怔然抬眼,从行囊里取出一块麦饼递给他,又将剩下的一块掰开一半分与燕翎。
燕翎并未接下,“我不饿。”
殷长歌也不多说,将半块麦饼用纸包好,放在她身侧。
小七怒容愈盛,并步上前踢开那块饼,连同纸包飞落水中。
殷长歌大吃一惊,眉宇一蹙,还未开口便听小七冷冰冰道:“人家看不上你的好意,拿什么热脸去贴。”
他的模样分明满腹怨气,殷长歌不意哪里惹怒了他,只觉分外无理取闹。幸而殷长歌不好生事,转回船舱并不与之相争。
燕翎默默看着二人,淡淡掠过小七的脸,恰逢他转头怒视,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,一个直白锐利,一个平静冷淡。良久,终是燕翎先移开了视线。
不料小七忽然开口,指向她左手虎口处的一道陈年旧疤,“燕姐姐,你手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