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夫未作多想,只道:“老朽离谷后便长居岳州,与谷中联络渐疏。只知公子百日宴后不久,谷主性情大变。他本就纵性孤僻,此后脾气愈发古怪,终年避居药庐,不肯踏出半步,连老谷主亦无可奈何。公子三岁那年,老谷主仙逝,谷主继位后下令药王谷与世隔绝,谷中之人非故不得外出。”
殷长歌眉宇深蹙,似强忍悲意,许久才问出口,“正因如此,父亲才将我弃于山林,十五年来不闻不问?”
孙济大为讶然,脱口而出,“公子何出此言,谷主对公子之心,老朽亲眼所见,他岂会对公子弃之不顾?”
殷长歌神情微冷,半晌垂了眸,声音低怅,“世间事,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,虚虚实实,谁能说得明白。”
少年年纪不大,话语却透出阅尽千帆的沧桑悲凉,孙济不免惊诧,看向殷长歌的眼中不觉盈满怜惜,“老朽虽不知其中隐情,但我相信谷中待公子之心无假,当年他对公子的疼惜,老朽亲眼所见,十五年音讯全无,背后必有极大苦衷。”
殷长歌凝望着窗外的晴空,脑海浮现出秦陌急切的神情,洪天阔意味深长的目光,霍无忧森冷的笑容,还有师父留下的那句“莫寻”的字迹。
他不觉被搅了心绪,怨气也渐渐散了。
孙济在一旁也未再多言,倒了一盏茶递来。
殷长歌抑下酸涩,接过慢慢地饮,忽然问道:“孙大夫,我的伤势还需几日方能行动?”
孙济并不隐瞒,“若静养,需半月,但若公子有要事在身,老朽可施针催发药力,辅以谷中秘传的‘生生诀’调息,三日后应可恢复六七成,寻常行走无碍,只是不可动武,更不可妄提内力。”
殷长歌略一盘算,闷声道:“那便劳烦孙大夫了。”
武林大会在即,他必须尽快恢复,去涪州找出师父的线索,揭开隐藏在身世背后的真相。
孙济不知他的心思,倒也没有多言。
二人一时相顾无言,孙济坐了一会,正要告辞,房门忽而叩响,燕翎端着早膳踏入,他顺势退了出去。
燕翎依旧是那身墨绿劲装,肩头伤处包扎齐整,脸色已不似从前苍白,眸光清亮如昔。她将粥碗置于床头小几,目光在殷长歌脸上停留一瞬,“气色确实好多了。”
殷长歌接过粥碗,饮了两口,犹豫片刻,还是问了出来,“燕姑娘,你与岳州冯氏——”
燕翎在桌边坐下,轻描淡写道:“我娘姓冯。”
寻常一句对答,殷长歌不知怎的觉出异样来,望了她一眼。
她只说了一句便停住,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里,侧脸线条绷得很紧,仿佛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。同样的神情殷长歌曾见过,当他思念师父时,投落湖面的倒影与之一般无二,有痛,有怨,更多的是不愿提及的隐伤。
殷长歌一刹通透,劝道:“你若不愿说,不必勉强。”
燕翎收回目光,静道:“没什么不能说的,冯家是岳州武林世家,我娘是冯家嫡女,年轻时嫁了一个家道中落的书生。后来她死了,死在洞庭湖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殷长歌却听得动容,心下不由一沉,“是因为洪帮主?”
燕翎没有回语,但答案不言而喻。
殷长歌见她神情淡漠,拿不准情绪,缓声问道:“你习武也是为报仇?”
燕翎毫不回避,“是,我师父是明月楼主燕寒衣,江湖人称‘黑燕’。她教我武功,给我活路,所以我随她姓燕。”
殷长歌听得心头一涩,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燕翎眼尾藏着冷光,话语冰似凝霜,“我此生只余两件事:练好武功,杀了洪天阔。至于冯家,他们给我一个‘表小姐’的名分,一处院子,两箱衣裳,便算认了我这个外姓人。也好,我本就不稀罕姓冯。”
殷长歌听出燕翎话语中深藏的恨意,不仅是对洪天阔,似乎也对冯家,甚至对那个她未曾提及的父亲。但这是她的私事,她不愿多说,他亦不便追问。
他转开了话题,“昨日多谢你,若非你及时赶到,我恐怕已死在霍无忧剑下。”
燕翎并不放在心上,语气稍缓,“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,欠你的,我会还。”
殷长歌习惯了她的冷锐,没有再说什么。
室内安静下来,燕翎也渐渐收敛了情绪,“你安心养伤,回春堂外我安排了人手,在岳州地界,林家还不敢同冯家明着来。至于洪天阔和霍无忧,他们若敢再动你,便是与我燕翎为敌。”
一番话语说得斩钉截铁,甚至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侠气与执拗。
殷长歌忽然心头一动,这个看似冷冽孤傲的女子,内心似乎比他想象的更重情重义,只是那些情义都被她用坚硬的外壳层层包裹,仅对极少数人展露。
他不禁又问:“燕姑娘,你为何帮我至此?仅仅因我曾救过你?”
燕翎望向窗外,半晌方道:“我娘死后,再无人真心护过我。师父教我武功,却从不说多余的话。那日在船上,你递药给我,眼中没有怜悯,没有算计,只有——”
或许不知如何形容,她停了好一会才又道:“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。”
她回过头,目光与殷长歌相接,“这世道,干净的东西太少了。能护一件,便是一件。”
殷长歌怔了一刹。
燕翎又道:“三日后我送你出城,涪州路远,你身负辟水剑,又是药王谷公子,这一路不会太平。我能做的,仅是送你平安离开岳州。”
她说完便起身离去,脚步声在廊下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