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各自用饭,舱内一时只余碗筷轻响。饭毕,殷长歌让小七先休息,起身收了碗筷,临走前又仔细叮嘱了一番,方才推开舱门。
一上甲板,殷长歌便见燕翎立在船头,此刻天光大亮,江风猎猎,卷起她的墨绿衣摆,挺直的背影透出淡淡的孤冷。思了一瞬,他终是放下碗盏走了过去。
听见脚步声,燕翎没有回头,凝着远方浩渺的江水,淡淡道:“你怎么不在舱内休息?”
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,落入耳中无端令人心头生涩,殷长歌还是没忍住,“燕姑娘有心事?”
燕翎不语,目光落在远处江面,也不知想了什么,半晌才开口,“你可想听听我娘的故事?”
殷长歌一怔,未想她会主动提及此事,只道:“你若不愿说,不必勉强。”
燕翎静了一刹,神情无波,“可是我想说。”
殷长歌不再多言,倾耳静听。
燕翎眸光微黯,自嘲般开了口,“真说起来,其实也不过是个老旧的故事。”
甫一开口,天光转淡,仿佛为之伤怀感触,她的思绪随话语回溯,仿佛穿透时光回到许多年前。
“我娘叫冯秀秀,是冯家上一代唯一的嫡女,年轻时与一书生相恋,不顾家族反对执意下嫁,婚后头几年二人十分美满,不久便生下我。我爹虽家道中落,但才学出众,文武兼修,对我娘体贴入微。我出生后,他为我取名‘翎’,取振翅凌霄之意,盼我日后能自在翱翔,不必受世家规矩束缚。”
才说完开头,她的声音便酸涩起来,停了半晌才继续道。
“我三岁那年,爹外出游学,说要寻个出路,让我和娘过上好日子。他临走时承诺三年必归,可他一走就是五年,其间音讯全无。娘携我在冯家度日,虽是嫡女,终究已嫁外姓,那几年我们母女受尽冷眼。娘自来体弱,思念成疾,日益消瘦,我八岁那年外公大寿,娘带我去龙兴寺祈福,回城时在洞庭湖上——”
话语戛然而止,原本清冷的容颜一刹染悲,看上去黯然而脆弱。
殷长歌的心一沉,隐约猜出了后续。
燕翎忍着悲恸开口,眸光复杂又晦涩,似有无尽心酸藏于其中,“我们所乘客船遇上洞庭帮的船队,那时洪天阔初登帮主之位,正是嚣张跋扈之时,见我娘貌美便起了歹心。娘拼死反抗,仍抵抗不过,被他当众羞辱——船上的冯家护卫,竟无一人上前阻拦。”
她的话语刹时停了,幼时的记忆翻涌而来,孤女无助,满心绝望,纵有一腔悲愤,却只能被家仆死死按住,眼睁睁看着母亲受尽凌辱,含屈投江。
甲板上陷入死寂,唯有江风呼啸而过,吹起鬓边散乱的碎发,使她看上去犹如一株顽强的细柳,明明身姿盈弱,却始终屹立不倒。
殷长歌喉头发紧,想出言安慰,却发觉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平息片刻,燕翎敛了悲意,眸光恢复往日的冷锐,继续道了下去,“娘死后,我在冯家无依无靠。外公虽怜我,但年事已高,冯家内斗不断,他也无力护我周全。半年后,我偷偷离了冯家,想去寻我爹,哪怕只问一句他为何不回来。然而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走多远?我在岳州城外险些被人掳走,是师父救了我。”
提及师父,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。
“师父问我要去何处,我说寻爹。她看了我很久,然后说:‘你爹若真想回来,早就回来了。你娘死了,他不会不知。’我那时不懂,还同她争执。师父未再多说,只将我带回明月楼。我在明月楼待了六年,六年间师父教我武功,教我识人辨事,也教我如何在江湖活下去。她告诉我,女子生于世道本就艰难,若自己不强,便只能任人宰割。十四岁那年,她忽然对我说,若想报仇,光靠明月楼不够,我必须回到冯家,拿回我应得的东西。”
言至此时,她转首看向殷长歌,目光变得异常凛厉,“所以我回了冯家,用一身武功和这条捡回的命,换了一个‘表小姐’的名分,换了一处能栖身的院子,也换来接近仇人的机会。冯家人怎么看我并不在乎,我只要冯家大小姐的身份有用。”
殷长歌一窒,忽然明白她眼中的决绝狠戾从何而来,也听出这番话语背后深藏十二年的痛与恨。
燕翎再度开口时,声音已转为幽凉,带着毫不隐藏的讥诮,“如今外公老了,下面的男人无一顶事,四大世家谁还瞧得上如今的冯家?偏偏他们又贪慕冯家仅存的价值,想用婚事捆住,林家那个不成器的嫡子,便是他们选中的绳子。”
殷长歌待要掀过这个话题,还是没忍住,“所以冯家想用你联姻?”
燕翎没有回答,算是承认了。
殷长歌心生不忍,“那你——”
燕翎扬起下颌,面容冰白,煞气凝眉,“我娘用命告诉我,女子依附男子是何下场。我的命是自己挣回的,我的路,也只能自己选。”
殷长歌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所以你才如此坚决地要报仇?即便这是一条不归路?”
燕翎扯出一抹冷笑,毫不在意地回道:“不错。洪天阔的命,我会亲手取。冯家的未来,若那些男人撑不起,便由我来撑。至于嫁人,我燕翎的婚事轮不到任何人做主,更不会成为任何交易的筹码。”
殷长歌肃然起敬,不禁为之动容。
眼前的女子神情冷锐,风姿孤傲,当真不负其名,如一只昳丽出尘的青鸢,翱翔于浩渺的水天之间。江湖险恶,命途多舛,她却凭一己之力,硬生生自这片荆棘中踏出一条血路,将命运牢牢掌握于自己手中。
殷长歌一刹心折,对她生出发自肺腑的敬佩。
燕翎回望少年,眸底锐意一瞬消融,又归于深潭般的沉静,“这些话,本不必对人言,只是看你心如赤子,不免觉得这世间尚有道义温情。你秉性纯直,心怀侠义,这很好,但也极险。涪州之路步步杀机,你须记得,多信自己手中的剑,少信旁人口中的话。”
语毕她不再逗留,转身返回舱中,背影依旧挺拔孤傲,犹如一株生于绝壁的青松,仿佛世间没有什么可以令其折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