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陌不答，竹篙轻顿，篙尖点落甲板，整艘货船竟为之一震。这一手举重若轻的内力外放，镇住了在场所有人。

疤脸汉子惊疑更甚，视线锁紧秦陌手中的竹篙，又看向那张沉稳坚毅的脸，喉间蓦地一紧，“震山篙？你是药王谷的铁卫！”

秦陌这才微微颔首，“阁下既已识出，不知排帮的朋友，可否卖药王谷一个面子？”

疤脸汉子面色变幻不定，显然在暗自权衡。

燕翎见状踏前一步，扬声道：“我乃岳州冯家燕翎，今日排帮劫掠冯家护送的货船，又使暗器伤人，此事冯家记下了。若诸位现在退去，或可当做一场江湖误会，但若执意为难，冯家虽不才，但若联合洞庭帮清丽沅江水道，想来洪帮主不会拒绝。”

这番话软中带硬，既给了台阶，又暗含威胁，排帮众人岂会不懂。

疤脸汉子权衡半晌，终于咬牙挥手，“撤！”

他一声令下，排帮众人纷纷跃入江中，转瞬无踪。

货船上一片狼藉，船工们开始收拾残局。秦陌快步至殷长歌身前，见他左臂伤口颇深，立即取出金疮药敷裹，同时渡入一股温和内力，助他平复气血。

殷长歌任他施为，待处理完毕才低声开口，“多谢秦大叔。”

秦陌凝视他良久，语气复杂，“公子，我已在岳州见过孙济，他说你伤势未愈，如今又添新伤，实在不宜再奔波，恳请公子随我回药王谷。”

殷长歌抬头回视，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，“秦大叔，孙大夫已将往事告知。我知父亲当年弃我非出本意，也知母亲——实为心地纯善之人，但师父下落不明，我必须去涪州寻他。”

秦陌脸色骤变，急道：“孙济对你说了什么？”

殷长歌见他反应激烈，疑窦顿生，将孙济所述之事简述了一遍。当他提及母亲难产一事时，秦陌的神色居然异常紧张，待说完一切，他竟又似松了一口气。

殷长歌觉出不对，“秦大叔，难道孙大夫所言不实？”

秦陌避开他的目光，语焉不详，“孙大夫并未骗你，只是他离谷多年，所知也不详全。”

“那真相究竟是何？”殷长歌切声追问，“我娘是谁？舅舅又是何人？为何父亲明知我下落，十五年来却不闻不问？”

秦陌沉默不语，许久才摇头低叹：“公子，有些事知多反无益。你只需记得，这世间最无可能伤你之人，便是谷主。”

这番话非但不能打消殷长歌的疑虑，反令他更加确信背后一定另有隐情。他直视秦陌的双眼，言辞恳切，“既如此，父亲更应明白师父于我之重。秦大叔，请让我去涪州。”

秦陌见他态度坚决，心知劝说无用，挣扎良久，眼中终于闪过决然，“公子若是执意如此，属下只能得罪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骤然出手，五指如钩，径直抓向殷长歌的肩井穴。殷长歌早有防备，以剑柄相抗，使出惊鸿剑法守势。但他内力未复，剑招虽妙，力道不足，被秦陌一掌震偏剑身，五指已至胸前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银光呼啸而至，竟是一截银亮的软鞭，直卷秦陌手腕。

“不许动我阿离大哥！”

小七不知何时溜出舱室，潜至秦陌身后，以鞭稍缚住他的腕，迫得他不得不撤招回防，五指变掌疾拍鞭尾。

软鞭被浑厚的掌力震落，小七也被余力波及，踉跄后退。殷长歌面露惊忧，疾步上前扶住了他。

秦陌蹙眉望向二人，正要开口，燕翎忽然上前，挡在二人身前。

“秦大叔，强扭的瓜不甜，殷公子既然决意北上，何不成全他？药王谷若真有心护他，暗中相随便是，何必如此强逼？”

秦陌动了动唇，欲言又止。

燕翎颈侧的伤口已泛起青黑，声音却依旧清冷沉稳，“秦大叔应当看得出，殷公子这般性子，越是强压，越是反弹。纵然强行将他带回谷中，只怕父子芥蒂更深，反倒辜负了谷主一片苦心。”

秦陌神色微动，燕翎的话无疑戳中他最深的顾虑，谷主确实要求务必带回公子，但若以此强硬手段——

就在他沉吟的间隙，小七对殷长歌悄然打了一个手势，两指屈起，指向船舷外的江面。殷长歌心领神会，轻轻颔首。

见秦陌已有松动之迹，小七扬声道：“秦大叔武功高强，真想抓我们，我们自然逃不脱。但您想想，这般行事，阿离大哥会如何想，谷主又会如何想？”

秦陌眉头深锁，一时未语。

看出他的犹豫，小七抓住时机，猛扯殷长歌的衣袖，二人同时向船舷外疾掠。

“公子！”秦陌骤然回神，疾步欲追，却不防燕翎眼疾手快，横移半步抬手一拦，截断了他的去路。

“秦大叔，让他们走吧。”

“冯小姐，你——”秦陌惊怒交加，又不忍真的对她动手，只能怒目而视。

燕翎徐徐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有些路，必须他自己走。秦大叔若真为殷公子好，此刻该做的非是追寻，而是传信药王谷，让谷主知晓公子去向。至于如何暗中保护，我想您会有办法。”

秦陌握紧竹篙的手背青筋暴起，然而望着二人跃入江中的身影，终究还是缓缓松开。

他立于船头，眼中忧虑深重，半晌，无奈般长叹一声，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，拔开塞子，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振翅飞出，向西南方向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