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旧事,小七不免得意,仰脸轻笑,“后来你在黄沙渡出手相救,我便愈发好奇,难道你就不怕再受我捉弄?”
殷长歌听他一提,心头微动,扯了扯嘴角,却没开口。
小七兀自笑了半晌,语气一转,声音转沉,“阿离大哥,我知你心中郁结所在,但你务必记住,无论秦大叔说过什么,也无论旁人如何议论,你只是你,是我在武缘城所见之人,亦是心性纯善的阿离大哥。纵然这世间所有人全不要你,我也要你。”
殷长歌一暖,侧目而望,少年的神情格外认真,眼中流露出真挚的光芒,令人莫名心动。
小七扶住他的身躯,轻声开口,“药王谷之事,无论是否另有隐情,眼下要紧的是平安抵达涪州。只要打听出你师父的消息,一切终会水落石出。”
殷长歌百感交集,许久后微微颔首,“我明白。”
这话并非虚言,他确实明白,前路迷雾重重,停在原地纠结过往并无用处,唯有一路向前,方能触及真相。
小七见他渐复清明,不再多言,扶住他的身体继续赶路。二人的湿衣被体温暖干,待天色将明未明之际,终于远离江岸,进入一片丘陵地带。
江陵一城地处长江之滨,近州无山,皆为陵阜,故得名江陵。
这一带丘陵连绵,天堑横贯,日暮千峰青似染,三峡楼台淹日月。向西与险峻的巴蜀山城接壤,南下直达荒蛮的岭南夷地。从此地出发,曾有人朝辞白帝,轻舟踏江,一日过尽万重山,亦不乏日暮客愁,回望巴路,却道江陵汝州山。
殷长歌和小七立于江陵渡口,沿江眺望西南,两岸青山依依,叠翠如屏,浩荡的江面上,舳舻首尾相接,来来往往竞争利涉,风帆迎潮不绝。
小七察看过舆图后,向殷长歌提议,“江陵乃水路要冲,西控巴蜀之险,南据江湖之会,由此处登船,顺利的话,至多一月可至涪州,届时恰逢武林大会之期,八方英豪皆汇于一城,定可探出你师父的下落。”
殷长歌略一思索,颔首应下,不过他所虑更为细致,“乘舟西行须经三峡,逆流而上,其中凶险只怕不少。”
小七灵狡一笑,早有应对之策,“寻常客船自是行程缓慢,但若是官船驿舟,日夜兼程,一月之内必可抵达。”
官驿航船岂可轻易乘坐,殷长歌只当他在戏言,忍笑不语。
小七知他不信,也不气恼,只道:“你不信我也无妨,且等入夜再看。”
殷长歌见他说得信誓旦旦,难免心生好奇,他素来主意诡多,既这般笃定,莫非真有妙计。
二人就近寻了一处破庙暂歇,小七将殷长歌留在庙中,独自出门,待日落西山才折返回来,手中多了一个包裹,内里是两套规制不凡的藏蓝衣袍,不似民间制衣。殷长歌掂起来左右翻看一遍,不免多问了几句。然而小七一概不理,只催他尽快换衣,随后马不停蹄地潜回码头。
作为南秦最大的内陆码头,江陵码头每日百舸争流,风帆无数,近日更多了一艘惹人瞩目的官船,名曰海鹄舫。舫内雕梁画栋,锦幄玉屏,云集着无数佳丽,登船之人皆为显贵。舫入码头已逾半月,舫内夜夜灯火通明,来往守卫森严,却独独不见乘船之人。
熟知内情的船工私下议论,此舫乃为大将军之子所造,其母为平宁长公主,可谓天潢贵胄,家世显赫。此番欲赴涪州参加武林大会,长公主心疼独子孤身在外,故而耗费巨赀打造这海鹄舫,虽非在册官船,其繁华奢靡丝毫不逊于任何驿舟。
近来海鹄舫广募护卫,想来是千金之子即将动身。
殷长歌听完所述,隐隐猜出些许,“你打算应征海鹄舫护卫?”
小七赞许地一笑,却仍摇了摇头,“不是应征,你我已是此舫船卫。”
殷长歌听得糊涂,小七指了指二人的衣衫,又指向远处海鹄舫上的守卫,将二人的包裹贴身藏妥,转头解了他的疑惑,“我在码头侯了两个时辰,总算等来两个倒霉鬼,如今你我便是这船上的护卫,登船以后避人绕行,少管闲事,抵达涪州立即下船。”
殷长歌恍然了悟,目中带上了佩服。
小七有些得意,也有些警惕,“我已打探清楚,船上之人是为千金贵子,这趟船虽然迅捷,但在他手下做事怕也不易,尤其——”
他忽然停了话语,扯住殷长歌的衣袖,目光投向即将启程的画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