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邢拣起一根鸡骨衔入口中,脸上刮笑,嘴里却轻嘲起来,“若论这位长公主的背景,那可就说来话长了。我且问你,当今天下二分,南北并立,分的是谁家天下,并的是哪朝国土?”
少年一时未语,倒是另一个年长的少年,原本不曾开言,忽然闷声开口,“大胤萧氏。”
老邢望了他一眼,“不错,那你可知大胤朝时,四境之内都是何人掌权?”
对方蹙眉不语,还是明眸少年接了口,“齐境可是宁朔霍家?江左似是薛家,至于蜀中与关中,那便不清楚了。”
老邢侧头一笑,目现惊喜,“小娃娃知道的还不少,你所言不错,北藩境内正是霍家。大胤朝疆土四分,齐北霍氏战乱后建都洛阳,自立为王,国号北齐。萧氏亡臣被迫迁都金陵,退避江南一带,而那时的勤王大军,便来自蜀地的南藩裴家。”
见少年听得专注,老邢越发来了兴致,灌了一口黄汤续道:“眼下这位平宁长公主,便是昔年蜀中裴家之女,也是前朝大胤时期,镇南王裴行俭的嫡出郡主。”
明眸少年恍然大悟,“原来还有这一层在,难怪可以直谏天子。”
另一个少年仍是满面疑容,老邢也懒于多释,薄凉一哂,“前朝四境藩王,哪一个不是军功起家,裴王爷更是战功赫赫。长子年少舍命护君,传为一时佳话,殷王妃巾帼英雄,风姿不让须眉,就连韩大将军也曾从师裴氏将门,独独一女不堪家族盛誉,反污了裴王爷一世英名。”
明眸少年不予置评,话语轻飘飘地一转,“说来倒是奇怪,裴公子既是京城贵子,欲往涪州,为何不自扬州登船,反从江陵启程?”
老邢说至酣处,正要释惑,一名船卫忽然来报,甲板上出了麻烦,老邢撂了筷盏赶去处置,两个少年自然也跟了出去。
底层甲板的一间舱室外,闹哄哄的围满了人,舱内桌椅翻倒,一片狼藉,精瓷铜炉碎了满地,绫罗软帷四散飘飞,窗前的珠纱也被扯落一半,低低地垂下来。
榻前一个少女掩面泣泪,水盈盈的眸子盈满惶恐与惊惧,柔弱得令人心碎。
少女对面还立了一个人,年约四旬,衣着华丽,穿金戴银宛如贵妇,鼻侧生有些许细纹,更显严厉冷酷。
妇人被少女哭得心烦意乱,眉头一蹙,声色陡厉,“够了,有什么可哭的。能上这艘画舫,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差,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
劝了一阵仍不见效,妇人索性停了言语,转而嘱咐随船的侍女入内收拾。
少女蜷在床榻一角清泪涟涟,趁舱内众人不备,蓦地爬起来向外跑。
妇人自不担心,舱内与甲板上俱有守卫,更不必说船已启航,周遭尽是茫茫江水,哪里会让她跑掉。不待吩咐,一个船卫已在舱门截住,轻易扯住少女的长发,硬生生将人拖回。
少女被摔跌在榻上,面色惨白,樱唇微颤,却犹不死心地向窗边奔去,竟是要作势跳船逃走。
这一下来得突然,左右侍女都不及反应,眼见少女的大半个身子已探出窗舷,突然众人眼前一花,屋内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少年,抬臂一揽将少女拖回舱内,反手闭紧了舷窗。
妇人骇了一跳,定睛一看,少年相貌清正,双目清冷,身着官职蓝袍,显然是个年轻船卫。她眉头一皱,心生不快,草野民卫终究缺乏规矩,这般不知礼数地冲进来,若非看在救人心切的份上,势必免不了一番责罚。
少女得救之后,反而哭得更凶了,双眸垂泪宛如断弦玉珠,怎么也收不住。
老邢一看便知不合体统,快步上前,声调都拔高了三分,“司仗大人恕罪,新来的小子不懂规矩,冲撞了贵女,还望大人海涵。”
老邢一番连说带笑,态度恭谨,言语谦卑至极,居然唬得那位女司仗神情一缓,连肃容都暖了几分,冷眼淡瞥无知少年,终究未作责罚。
老邢见事有回圜之机,又去开解那个少女,“冒昧说句不当听的,这位姑娘也是死性,既得贵人青眼,何苦这般想不开,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,就算不为自己想,难道也不考虑家里人?”
这番话语暗含告诫,聪明人不会听不出言下之意,少女眉尖一蹙,似有所触,眼泪一刹止了。
几句话的功夫,瞬间平息了一场闹剧,少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老邢转脸蹙眉一唤,“阿离!愣着做什么,还不赶紧去当值,又想趁机偷懒!”
殷长歌不及反应,小七已先通明话意,忙应了一语将人拉出了舱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