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鹄舫依旧沿江水溯流而上，船上的欢愉奢靡气氛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紧张，仆从们行事愈发谨慎，刘霸和翁子鹤也听闻了消息，各自心怀鬼胎，闭门不出。

底舱的暗室中，空气阴冷而潮湿，唯有舱顶处的一扇窄窗可以投进些许微弱的天光。

江上的夜极静，尤其此刻置身底舱，可以清晰地听见桨橹破浪与激流争喧。绿漪已经感受不到恐惧，她蜷缩在室内一隅，双臂环抱，泪水流干，寒意将她包裹，胸口仅剩麻木的绝望。

云娘那句陪葬的警告缠绕心头，如毒蛇附骨，冰冷寒彻。她不怕死，早在投江的那一刻，她便将生死置之度外，可她不甘心这样不明不白地死，背负着谋害贵人的污名，连家人也要因她受到连累。

黑暗中，忽然飘来极轻的脚步声，有人扶起她瑟瑟发抖的身体，黯淡的光线下脸庞明秀如玉，带着笑意的眼眸像极了那个少年。

她的瞳眸一瞬睁大，仿佛想要确认来人的模样，耳边却再次响起那轻柔却冰冷的话语，“……倘若他没了，姐姐不就自由了？”

她一刹恍然，是这个少年，是他误导了她。

她莫名地想笑，原以为真能挣脱命运的枷锁，却不想兜兜转转，竟只是做了他人手中的棋子。然而她什么办法也没有，事到如今，即便她说出真相，也无人会信她。云娘，宋司仗，那些人从始至终，根本不曾将她的性命放在眼中，她永远是个狐媚惑主、心怀怨怼的贱婢。

她一腔怨毒，幽幽道：“你为何要害我？我只想争一条活路，你为何要如此害我？”

少年静静看着她，眉眼似悲悯又似垂怜。

绿漪自知必死，言语也不再顾忌，“你无非是利用我报复小公爷，跟船上那些贵人没有任何分别，我只盼老天开言，这场风寒能带走姓裴的狗命，我便是死也值了。”

少年停了许久，缓声道：“姐姐该祈求他不要死，否则你如何得生？”

绿漪忍不住冷笑，“我还能活？你还想骗我，云娘子能放过我？”

少年没有接话，轻抚她红肿的脸颊，“姐姐可知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？”

绿漪冷诮道：“是我的命不好，前世投错了胎，今生运道也差。”

少年平静道：“不，是你自己太软弱。”

绿漪忍无可忍，反唇相讥，“我身份卑微，如何与那些贵人相斗？他们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虫蚁，你要我如何反抗！”

少年淡漠地开口，“你明知云娘子刻意刁难，却不敢反抗，你明知刘霸对你不轨，却不敢向上揭发，你明知沉默的下场只有任人宰割，却还是一味忍气吞声，你今日的结局，正应了古人所云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。”

绿漪怔住了，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
少年在他对面坐下，黑曜石般的眼眸带着洞穿人心的锐察，一句句振聋发聩，“你若真想求生，便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，既然决定下手，就不该仍有后顾之忧，否则不如安分地当一只蝼蚁，服从命运的安排。”

绿漪彻底愕住了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
寅时三刻，东方微露鱼肚白，江风却陡然转急，吹得舷窗哐哐作响。

殷长歌在舱中浅眠，忽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，倏然弹坐起身，手下意识地探向包裹。

隔着薄薄的舱板，上层甲板传来纷乱的人语，他本能地望向对面，榻上空无一人，小七居然不在舱中。心头掠过一丝不安，他迅速披衣而起，推开舱门。

走廊里已有几个船卫在探头张望，交头接耳，神色惶惶。

有人低语道：“动静是从船楼处来的，莫非小公爷出事了。”

另一人连忙喝止，“别胡说，贵人的长短岂是你我可以随便议论的！”

殷长歌的心蓦地一沉，正待细听，老邢阴沉着脸从楼梯口转出，“都聚在这里做什么？该当值的当值，该休息的休息，再敢乱嚼舌根，一律从严发落！”

众人一哄而散，殷长歌立在原地未动，老邢回头望见，竟主动走过来，“回舱去，这几日少在外面走动。”

殷长歌蹙了蹙眉，迟疑道：“邢爷，究竟——”

老邢摆了摆手，眼底满是疲惫，“贵人染疾，不是咱们可以过问的。记住，无论何时何地，只要事不关己，便少打听这些是非。”

殷长歌的心不禁一跳，重返舱中却再也无法安坐，小七近来一直在裴长庚身侧，而今对方突然病了，他又至今不见踪影，莫非——

一思至此，他赫然如冷水浇身，才一动身，便听得门外人声轻语。

片刻后，舱门被轻轻推开，一个熟悉的人影走入，正是小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