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未细看，只听管事恭声道：“公子已在府上等候阁下多时，请入东书房相见。”

殷长歌收回视线，转入屏后，书房门户大开，一罗袍男子坐于案后，执笔挥墨，正是沐云舒。

见到来人，沐云舒搁了狼毫，起身含笑相迎，“入城多日，顾兄弟至今才登门，在下还道无缘再见了。”

殷长歌抬手一礼，从容释道：“有事耽搁了几日，既已答应公子，自然不能言而无信。”

沐云舒目光略沉，敛容道：“今日小公爷在城中之事，我已听闻，参军厅着人来沐府时，幸得中郎将也在，愿意出面解围。”

殷长歌未听韩睿铮提及这番内情，略感意外，抿嘴静听下文。

沐云舒果然接道：“有韩将军在，尚能牵制小公爷，但若大会期间再与之碰了面，顾兄弟可有应对之策？”

殷长歌听出试探意味，不答反问，“沐公子有何高见？”

沐云舒笑而不语，招呼殷长歌落座，话语轻飘飘地一转，“听说你那位兄弟一入城便没了踪影，连小公爷都寻他不得？”

不提这个还好，一说起殷长歌便没了声音。

沐云舒凝望着他的神情，轻描淡写道：“归根究底，此事是你兄弟惹出的祸端，如今他不明去向也是好事，一来避开小公爷的寻衅，二来也免了你再受牵连。往后几日，顾兄弟不妨暂居府中，以沐府弟子的身份帮忙做事，待大会开启再论其他不迟。”

殷长歌觉出异常，“沐府弟子？”

沐云舒微微一笑，避重就轻道：“沐府弟子虽无盛名，总好过做个长年行舟的船卫，何况这仅是暂时挂名，用度方面府上仍会以贵客之礼相待。”

殷长歌只当他会错了意，“多谢沐公子好意，只是我恐怕不能拜于贵府门下。”

沐云舒仿佛预见了他的反应，轻淡地一挑眉，“为何？可否请顾兄弟给我一个拒绝的理由。”

殷长歌已有师尊，哪能再另投他人，只是面对沐云舒，他无法以实相告，唯有道：“我出身微寒，沐府贵为武林豪族，我这样的寒衣之人岂敢高攀？”

沐云舒朗然一笑，仿佛全不在意，“沐府弟子从来不论出身，顾兄弟权可放心。”

殷长歌一时左右为难，情急之下诌道：“实不相瞒，我还有舅父在上，未经长辈首肯，不敢轻易拜师，望公子见谅。”

屋内沉寂下来，沐云舒半晌没有言语，目光在他脸上徘徊良久，不知信也不信。良久，他终是放弃再说，一笑了之，“既然如此，我也不好强人所难，不过顾兄弟还是先暂居府中，稍后我会令管事安排。”

话已至此，殷长歌不好再拒盛情，颔首应了下来。

涪州城内人满为患，沐府更是贵客如云，这个时候早没了空屋，即便如此，沐云舒依旧命人在从弟的宅院中收拾出一间客舍。

管事安排的院落很是僻静，入夜后的沐府人声鼎沸，这一带却清幽安寂，鲜有人至。房中陈设精致，榻上枕衾雅洁，仆人送来香茗盆盂，又无声地退下。

殷长歌早早歇下，睡到半夜，远处忽然传来古朴浑厚的低呜声，他蓦然惊醒，侧耳细听，似是有人在吹陶埙，音色空灵悠远，曲调哀婉凄美，不像中原歌乐，与西南民谣也大相径庭。吹埙之人仿佛灌入了深挚的情感，乐声蕴出一种独特的苍茫神秘，引人无限遐思。

听了一阵，埙音不低反盛，殷长歌被曲乐吸引，忍不住踏出房门，循声而去。

远处灯火阑珊，仍有好些人在来来往往，附近却不见仆役，廊下也未悬灯照明。殷长歌借着月色前行，心神尽被乐声占据，不曾注意脚下的道路东转西绕，曲折如迷宫。

行至一处月洞门下，埙声戛然而止，殷长歌这才发觉，不知不觉竟走到一处完全陌生的院落。

这方院落不大，周遭遍植密竹，四面转弯处的栏杆亭榭一模一样，叫人难辨方向。

殷长歌暗觉古怪，又无人指点方向，迟疑片刻，纵身一跃翻上旁边的屋顶，正待在高处一辩方位，忽闻一声厉叱：“何方小子，竟敢擅闯栖园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