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祺缓缓松开一只手，挣扎半晌，终于艰难地开了口，“其实，小小子他不是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殷长歌忽然扬声截断，脸色出奇的苍白。

白翩语瞧得吓了一跳，唯恐他重伤未愈，“阿离哥哥，你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？可有何不适？”

周祺也凑近打量，不禁吃了一惊，“小小子，你怕不是要死了？这脸色跟死人似的。”

他一贯言语无状，却不意犯了白翩语忌讳，她呸呸两声气恼道：“臭大哥，胡说什么，阿离哥哥好的很，不许你咒他！”

周祺早见识过她的口舌厉害，也不在意，直言道：“我又没瞎说，你看他这副模样，像是受了什么惊天打击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双亲。”

白翩语越发生恼，就要跟他吵起来。

殷长歌听着二人的争执，只是沉默。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向庭中飘落的木叶，心绪随之纷乱翻飞，复杂难定。

韩昭文暂别了周祺，转去内院安抚裴长庚。

方至廊下，室内一阵砸瓷摔盏的脆响，继而传出少年气急败坏的叱骂，“滚开，一群不长眼的狗奴才，也敢对我动手，待我回了金陵，定叫你们一个个好看！”

韩昭文神情微沉，一步迈进房中，“你要叫谁好看。”

沈澈尾随而入，屏退左右掩上门扉，避于一角静侍。

裴长庚满腔怒火，偏偏对着伯父又不敢发作，唯有忍下不语。

韩昭文十分了解侄儿脾性，长于宫室集万千宠爱，除了养成一身骄娇之气，技艺才学无一建树。此番受其父之托重新教导，奈何此子性情已定，根基浮浅，加之大长公主爱惜如命，纵然他有心严管，也如重拳击絮，难见实效。

韩昭文扶额一叹，无奈般低道：“你身为客人，在主家生事，还怪别人对你动手？”

裴长庚憋屈至极，“姓白的丫头没安好心，屡次三番暗害于我，我为何不能报复！”

韩昭文轻描淡写，“你若不以权势压人，旁人何至于怀忿设谋。”

裴长庚恨得咬牙切齿，“伯父为何总是替他人说话，分明是那丫头假扮船卫潜入海鹄舫，又与绿漪那贱人暗中勾结，害我险些病死船上，如今还撺掇外人对我大打出手，此仇不报枉为君子！”

韩昭文面色未改，“那你倒是说说，何为君子？”

裴长庚一怔，答不上来。

“无终食之间违仁，造次必于是，颠沛必于是，方可谓君子。”韩昭文眸光半敛，声音轻寒，“去仁戚戚，恶乎成名，似你这般心胸狭隘，也配自称君子？”

裴长庚被问得窒住，内心仍是不服。

见他如此，韩昭文语气更冷，“你身为世家嫡子，终日不思进取，耽于享乐，仗着韩裴两家声名强掳良家少女，偏信北齐暗谍为师，延揽武林异类厮混，桩桩件件，称一句大逆不道也不为过。如今栽了跟头，非但不知自省，反倒怨天尤人，可有半点容人之量？”

裴长庚从未见过伯父这般盛怒，哪里还敢再说。

韩昭文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，“你自幼多病，大长公主怜你体弱，百般呵护，你却不知感恩，反而仗着这份宠爱横行无忌，无法无天。沐家公子年纪轻轻，已能独当一面，此番协助大会事宜，待人接物知礼识体，江湖各方无不夸赞。林家养子虽非亲生，文武齐修德才兼备，丝毫不逊于世家嫡子。这些人，哪一个不比你堪当君子二字。”

韩昭文位高权重，涵养深厚，罕有这般疾言厉色，可见气得不轻。

裴长庚犹自犟着一口气，“我知伯父向来看不上，也自认不及您的高徒，但又何必拿我再与那些江湖人相提并论？我好歹也是堂堂公府嫡子。”

韩昭文听见这话反而平了怒意，“你无须牵扯他人，扪心自问，你一无真才实学，二无过人之处，凭什么让人高看一眼？仗着出身崖岸自高，殊不知千仞无枝，落落难合。”

一番话语说得极重，裴长庚的脸色难看至极，半晌挣出一句，“我就是无才无德，做不得伯父这般胸纳百川，万般忍耐，也比不过韩睿铮年少有为，前程似锦。您既看我如此不堪，何必还带在身边丢人现眼！”

此言一出，已是破罐破摔的自弃。

韩昭文静默片刻，竟轻轻笑了，似是放弃了再言，“若你心中这般作想，确实不必再勉强，明日一早便自行回金陵去。”

说罢，他竟真的拂袖转身。

裴长庚彻底僵在原地，重返京都明明是梦寐以求之事，可真从伯父口中说出，他的心却陡然一沉，莫名生出无尽的怅郁与慌措。

一旁的沈澈也未料到这般局面，不知该不该跟上。

裴长庚见伯父当真不欲再管，心头大震，情急之下脱口叫出，“伯父——”

韩昭文如似不闻，脚步丝毫不停。

沈澈知道事成定局，瞥了一眼裴长庚惨白的脸色，心中无声一叹，默默随出了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