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渊明白所指，如实回道：“已给少将军看住，眼下正在客舍休憩。”

韩昭文微微一叹，“雨势太大，主家既已拾出客舍，便待明日稍歇后再动身吧。”

沈渊颔首而应，正要退下，却听韩昭文又问，“人请来了？”

他闻言一怔，片刻后想起来，“沈澈亲自去了，稍后便至小厅。”

见韩昭文不再说什么，他才默默退下。

过得片刻，廊下又响起一阵脚步声，来人却不是沈澈，竟是韩睿铮寻了过来，近前后恭谨地俯首一礼。“师公。”

韩昭文淡掠一眼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韩睿铮默了一下，不答反问，“师公当真要将小公爷遣返金陵？”

韩昭文话语轻淡，态度更是高深莫测，“他这般冥顽不灵，也不服管教，既然如此，我又何必再费心思，不如送回金陵，正好合了他的心意。”

韩睿铮明白这是气话，剑眉微沉，英隽的脸庞难抑忧虑，“小公爷此行前，大长公主专程请托看顾，若是这般受挫回京，殿下那边该如何交代？”

韩昭文面无表情，似是全不在意，“她那边自有我来应对，你无须为此担忧。”

这一言非但不能安心，反而令他愈发困惑，即便有药王与裴家的关系在，裴长庚受此重伤，大长公主只怕也不会宽恕。师公向来睿智冷静，不会连这一点也看不出，如此费力维护一个药王公子，真的仅仅出于制衡考虑？

韩睿铮想不通，权量片刻终是问出口，“师公，殷公子究竟是何身份，他当真只是药王独子？”

韩昭文贯以温雅示人，喜怒皆不形于色，听得此问目光居然有了一丝微动。

韩睿铮留意到，内心愈发不解，思虑再三，还是将深藏的疑惑和盘托出，“他手中的辟水剑，乃是当年叶九幽的佩剑，他的眼睛更是生得像极了一个人，师公可知此人是谁？”

韩昭文避而不答，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韩睿铮对恩师颇为敬畏，既已挑明，索性直言道：“我曾见识过殷公子的身手，与秦大人绝非同路，我也曾探问过其师承双亲，可惜他对此讳莫如深。但有一点弟子可以确认，教授殷公子武艺者，与当年点拨弟子剑术的，乃是同一人。”

更深露重，冷雨骤急，淅淅沥沥的雨丝宛如断线，细密湿寒，浇得人心头烦闷。韩昭文望了许久，淡青身影渐被弥生的水雾湮没，现出几分茕茕孑立的冷漠孤寂，淡淡开了口，“你猜的不错，殷长歌确是一位故人之子。”

纵然已有预料，韩睿铮听得此言仍不免一窒，挣了半晌才勉强问出，“那位故人是——”

廊下的灯笼轻旋，避风的薄绢后透出一星光亮，映在韩昭文的眼眸深处，轻轻一晃，如寒潭静水微澜轻漾。寂然半晌，他终是接过话语，声音似被夜色浸染，冷冷清清。

“十七年前救你出天牢之人，便是他的生母。”

秋雨初歇，寒蝉凄切，凉风吹过檐角，古哑的铃音荡响在夜色中，更显幽深凄冷。

韩睿铮随师公穿过回廊，踏入小厅，殷长歌已候在其中，素衣长衫落落而立，病容犹有几分苍白，听得动静向二人抬手见礼。

韩昭文待人从来亲和，面对晚辈更是慈蔼，含笑一摆手，示意他落座。韩睿铮见师公如此，也不过分讲究，回以同礼随之而坐。

韩昭文打量着少年，目光似欣慰又似怜惜，“殷公子此番力战凶徒，孤勇可嘉可赞。”

殷长歌眼眸半垂，忽然歉身一礼，“此前不识韩相身份，失礼之处，请大人恕罪。”

韩昭文并不在意，慈和地一笑，“不知者无罪，我既有意隐瞒身份，你又如何能窥破。”

殷长歌听出善意，却讷讷无言。

韩昭文看了一眼，语声稍缓忽然另起话头，“你与庚儿是怎么回事？前番之事既已了结，为何又生变故？”

殷长歌迎着他的目光，声音极低，却是答非所问，“一切都是我的错，请韩相责罚。”

韩昭文眸光微动，唇角噙着一抹浅笑，话语平和而淡定，“我还什么都没说，你便这般急切地认错，却不知错在何处？”

殷长歌心一横，“私登官船，忤逆权贵，伪造身份，总之无论有何冒犯，皆是我一人之过。”

韩昭文静静望着，忽然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心境，那双执拗而澄澈的眼眸，当真像极了回忆中的人，倔强中带着一丝静冷，让人忍不住心生悲意。

见师公长久地不语，韩睿铮也猜不透是何用意，却因少年的话语微生感慨，联想到他的身世，心绪愈发复杂。

半晌，韩昭文从思绪中挣脱，捺下翻涌的心潮，淡声开了口，“你以为揽下一切，便不会有人追究白家小丫头的过错？”

一语落入耳中，宛如炸响无声惊雷。

殷长歌目光一闪，心底的不安再度涌出，难不成他最担心的事情，终究还是要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