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昭文一如既往的冷静,沉稳地接过话语,声音很平,“这是我的主意,未能提前与你商量,是我处置欠妥,但此事我已深思熟虑,并非一时兴起。”
话说得好听,只怕原本就没打算知会,殷执夷长眸淡掠,讥诮地一勾唇,“韩相既已有了决断,何须再来与我商量,何况你看重的这位义子,心心念念的唯有下落不明的师父,眼中何曾有过我这个父亲。”
最后一语言辞冰冷,凝着深浓的诘责,殷长歌听懂了,面色倏地灰白。
韩昭文被他一噎,无法深劝,唯有捺下不语。
场中气氛怪异,再无一人出言,寂静中忽闻咣啷一声脆响,矮几上的玉瓶竟被殷执夷挥袖拂落,瓶身碎裂一地。
众人都吓了一跳,韩昭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,“你这又是做什么?”
殷执夷眸光微凝,阴声道:“怎么,我在自己的地盘摔个瓶子,还要向韩相请示?”
韩睿铮眉染恙色,但见韩昭文面无异样,不敢擅自开口,只得强忍了不悦。
自殷执夷踏入房中的一刻,殷长歌便一直心绪不定,经此突变更是战战兢兢,好容易鼓足勇气抬眼暗窥,不料望见了一张煞气凌人的脸,惕意顿时更深,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殷执夷看似不曾正眼瞧过,然而殷长歌仅是一个轻微的举动,也未能逃过他的眼睛,只听他毫不留情地叱骂,“姬沧往日就是这么教你的?见了人连声父亲也不叫,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?”
殷长歌一惊,拿不准他何意,立在原地手足无措,原本的唤语也堵在喉间,再也道不出口。
秦陌立即扯了一把他,低声急促,“快向谷主认个错。”
殷长歌满腔惊惧,喉头直颤,哪里还能出言。
殷执夷的眸色愈发阴戾,忽然唤道:“秦陌,将他撵出去,既然他不认父亲,我也没这个儿子,让他滚出镜花小筑!”
殷长歌没想到他会翻脸无情,惊得一窒。
秦陌知道这必是气话,然而眼下对方怒火正盛,若不依令行事后果只会更糟。他本能地望了一眼韩昭文,见他极微地一颔首,忽然有了分寸,悄悄示意殷长歌暂避锋芒。
却不防少年忽然神情一变,脱口而出,“我根本不是你的儿子。”
一句话如冰水浇下,刹那封冻了全场。
秦陌神色大变,顾不得身份疾言厉声,“公子胡说什么,还不向谷主赔罪!”
殷长歌拧着脖子一声不吭,秦陌急出满头热汗。
韩昭文最是沉得住气,目光一闪,眉梢微动,波澜不惊地开了口,“他们父子二人分别多年,难免多有误会,眼下都在气头上,先将你家公子带下去。”
经他一言点醒,秦陌这才反应过来,身形还未展开,殷执夷忽然一掠,冰冷的眼神竟然迫得他脊背生寒,硬是不敢再动一下。
殷长歌看着众人的反应,也知话语冲动,却并不后悔挑明之举。
殷执夷停了一刻,长眸看不清是什么神色,片刻后缓缓踱近,“你方才说什么,敢再说一遍?”
饶是韩睿铮一直冷眼旁观,至此也觉出不好,几乎想要叫破对峙。
然而殷长歌竟像是不管不顾了,双眸忍泪,脸色苍白,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道出:“我不是你的——”
最后两字还未出口,一声脆响粗暴地打断,殷执夷怒不可遏地掴出一掌,将人抽得脚下一跄,半边脸迅速肿起。
秦陌心有不忍,又不敢上前,韩睿铮时刻看着师公的脸色行事,见韩昭文避过不看,便知其无意插手这对父子之事,于是也选择了静观。
殷执夷语气幽冷,“你真是好本事,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得出,早知你是如此混账的东西,当初我就不该一时心软将你留下。”
殷长歌脸庞火辣,见对方眼中透着厉光,又愕住了。
殷执夷被勾起旧事,对这个儿子简直恨到极点,仿佛下一刻就会忍不住痛下死手。他越看越厌,糟心透顶,一甩袖袍憎恶道:“若非看在阿九的份上,我早送你去给她赔罪了。”
殷长歌思绪聚拢,耳边盘旋着父亲盛怒之际说出的话,想起梦中支离破碎的画面,仿佛有什么东西逐渐清晰起来。
讷讷良久,他终于问出了口,“我娘她,究竟去了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