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长歌下定决心北上，但如何离开镜花小筑成了一个难题。

自那夜一场争执，殷执夷再未露过面，筑中一应事务皆由长琰料理，对方虽然没有为难白翩语，但也并未放其离开，连殷长歌受到了严密看管，难以踏出院落半步。

殷长歌整日为此愁眉不展，白翩语却自有心数，她料定大概药王打算利用自己胁子归家，只不过眼下殷长歌伤势未愈，一行人才迟迟没有动身，待来日返回了药王谷，依照殷执夷那般极端的性格，依旧不会放过她。

然而白翩语并不为此担忧，她早看出殷执夷对这个儿子感情复杂，既有因旧事牵出的憎恶，也有顾念妻子产生的爱护。无论他内心深处如何看待殷长歌，至少有一点不会假，那便是殷长歌的性命安危仍然被他视作要事。

白翩语对前尘了解不深，但十分通晓人心，药王再如何冷酷无情，只要他对殷长歌还心存顾忌，便有了可以授人以柄的软肋，眼下看似为父者的殷执夷居于上位，实则主动权从来握在殷长歌手中，只可惜药王这个傻儿子至今对此还懵然不知。

殷长歌不懂，白翩语也懒于挑明，二人在镜花小筑平静度过三日，一年一度的中秋节悄然而至。

节前数日，民间已开始摆花供果，奉香祭祀，及至中秋当日，长街上悬帛结彩，花灯高悬，天色尚明，大小酒楼便宾客盈门，待夜幕降临后，凤箫声动，玉壶光转，笙歌乐宴极尽欢愉。

与城内的热闹截然相反，入夜的镜花小筑格外冷寂。

长琰听完仆从所述，沉吟片刻，转头去了内院西厢房，立在门外小心地禀报，“师父，公子让人在前院布了席面，想请您一同过去。”

殷执夷的声音从房内传出，尤为淡漠，“叫他自己去。”

长琰知机地改了方式，“今年中秋难得公子也在，不似以往那般清冷，倒是值得庆贺一番，我已备下——”

一声淡语再度传出，生生截断了未尽的话语，“年年这时候吵闹不休，惹得人心烦，既已出谷，今年就让我清静些。”

长琰被堵得无话，默默退出园子，踏入前院迎面遇上殷长歌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，“我早说过师父不会来，你非叫我去请，害得我平白遭了一顿骂，这下满意了？”

殷长歌面露失望，半天才道：“父亲还是不肯见我？”

长琰已从秦陌口中听过这对父子的争执，不禁倾出埋怨，“我真不懂你在想什么，敢对师父说出那种话，他没当场对你动手已是格外开恩。”

一旁的白翩语听得此言十分不满，当即反驳道：“那么重的一巴掌还叫没动手？难不成非要取了阿离哥哥的性命不成。”

长琰也不客气，“那也是这小子目无尊长在前，不肯回谷也就罢了，连父亲都不认，换做是我也生气，活该吃一通教训。”

殷长歌自知理亏，没有辩白。

白翩语却气愤不已，“这又不全是阿离哥哥的错，谁叫药王未做好父亲。”

长琰看出来对方一心偏袒，没好气道：“你怎知师父不是好父亲，对待这样一个不孝子，再好的父亲也会受人指摘。”

白翩语越发恼火，二人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。

秦陌听见这边的争执，行至近前叫停了双方，掠过殷长歌的神色，询道：“长琰又对公子说了什么难听话？”

长琰瞬间给气笑了，“秦叔这话说得未免太不实了，我何时对他口出过恶言？”

白翩语幸灾乐祸道：“指不定你暗地里说过什么，秦大叔只是道出了你的心声。”

长琰郁闷至极，恨恨地瞪了一眼，不再多说，一甩袖离了几人。

秦陌打量着殷长歌，思了一会道：“公子在为顶撞谷主之事苦恼？”

殷长歌胸口酸涩，闷声问了一句，“秦大叔，父亲是不是厌极了我？”

秦陌避而不答，“公子何出此言？”

殷长歌心头更加酸楚，半晌低声道：“我看得出，父亲对我娘并非无情，因为我的出生，我娘她——”

他无法再说下去，秦陌已然明白，摇了摇头道：“这并非你的错。”

殷长歌听着这话，愈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测，迟疑了好一会，终是问出了口，“秦大叔，若此番我未随父亲回谷，他会不会——”

秦陌微微一怔，明白少年的心思，心下感慨万千，不禁仰头望向了天上皎洁的冰轮，许久笑了笑，“公子的决定我不敢置喙，但不管何去何从，身为人子，不告而别绝非明智之举。”

殷长歌沉默了，想说什么又没道出，最终低下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