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久的沉默令人愈发不安,殷长歌终于忍不住,低声唤了一句,“父亲——”
殷执夷仿佛不闻,起身踱了两步,忽而一嘲,“不愧是白家人,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心机,枉你还一心维护,就你这蠢脑子,落在她手中,怕是被卖了还在替人数钱。”
话语极不客气,殷长歌听得截然色变,却因不明其意,未敢轻易作声。
殷执夷当然清楚傻儿子不懂,无表情地一哂,“姬沧只教了你一身剑术,却不曾授以识人之道,若是换作韩昭文的那个徒儿,哪会如此轻易着了道。”
殷长歌闻言一愕,继而莫名地生出怅郁,半晌没有言语。
似是觉出他的低落,殷执夷终是没忍心再刺,话语一缓释了疑惑,“你想得简单,以为洞庭帮归附便能换取韩昭文对黑燕宽大处理,却忘了裴家子曾受蛊拜师黑燕,若二者被有心之人拿来大做文章,韩昭文的相位便岌岌可危,如此可不正遂了北齐的心意。”
殷长歌难以置信,更不敢想白翩语会存有这般算计,一时傻了。
殷执夷长眸明锐,语意深长,“齐霍之乱后,天下二分,南北对峙迄今不足廿载,于两国百姓而言并无鲜明立场之说,但若你还肯认是我殷执夷的儿子,便永远不能忘记,药王谷与北齐霍贼,永世不共戴天。”
殷长歌从未想到父亲与北齐存有如此深仇,登时大愕,好一会才找回声音,“北齐霍贼,可是指那位剑魔?”
殷执夷没有答,自言自语般道:“前人之仇,本不该留于后辈,奈何每念故人,总是难以释怀,你终究为人之子,有些宿怨永不可忘。”
殷长歌彻底怔住,呆了一阵又觉不对,“父亲所说的宿怨,究竟指什么?莫非与我娘——”
殷执夷不肯深言,薄凉一笑,淡淡转开,“你不是一心想与那丫头去北齐?既然心意已决,便不必犹疑,我早说过管不动你了,未来的一切随你自去。”
殷长歌设想过无数次向父亲辞行的画面,却未料这话会由对方先开口提出,一时喉头梗塞,竟至无言以对。
殷执夷城府深沉,通透敏锐,此番出谷令他想明白许多,对儿子反而不再强求,“北上之路,非你所想那般容易,姓白的丫头心思不纯,但对你还算情真,有她相伴我倒不担心,只是一旦入齐,诸般凶险便难由她一个小丫头尽算。我是没有精力陪你折腾的,药王谷之人也绝不可能踏足齐地,我能予你者,也唯此物。”
一枚青碧的玉哨递至眼前,通体澄透,纹饰古拙,泛着幽翠的光泽。
殷长歌怔忡地双手接下,只听父亲又道:“此哨音透千里,人耳不闻,唯鸟雀可察。若遇危险,吹哨为讯,药王谷虽在千里之外,至少让我得个消息,或可有一线驰援之机。”
殷长歌潸然动容,眼眶蓦地热了。
殷执夷不再多说,负手望向山下,神情略沉下来。
山脚清溪汇流,群山环抱一水,景致灵秀而幽美,然而落入一双长眸中,平白添了沉郁之色。
阿九,若你知晓我将儿子放归北齐,可会生怨?终究我还是未能履行诺言,令他直面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