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昭文终究了解他的性情,见状也不深劝,仅道:“药王谷的能力我自然不会怀疑,只是我对自己的能力并无十足信心。眼下江湖上流出庚儿师从黑燕的传言,我虽命人封锁了消息,但若有人蓄意煽风点火,迟早还是会传入金陵。届时一旦言官揪住此事小题大做,我担心仅凭一己之力,恐怕无力保全。”
这一番话情真意切,皆是真实所虑,然而殷执夷听完神情渺远,有种置身事外的冷漠。
韩昭文也不气馁,踏近一步续道:“冯家小姐与黑燕的关系,我其实早已知晓,数日前洞庭帮的司徒慎曾来沐府求见。这一回药王谷愿意出手,我甚是意外,只是黑燕潜伏多年,即便明月楼被封,其残部势力依旧盘根错节,眼下她又去向不明,终究是一大隐患。”
殷执夷依旧不语,俊颜淡淡的仿佛什么也不在意。
韩昭文神色平和,将心底所想毫无保留地道出,“你说得不错,这些事情关乎南北之争,非江湖之力可改,我今夜约见也无意将药王谷牵扯进来,只是情势至此,长歌又独自北上,我担心——”
他不曾说完,未尽之意很明显,殷执夷长眸一闪,淡道:“阿离是我儿子,就算为了阿九我也不会让他涉险,他的安危无需你费心。”
韩昭文神色不改,正想再说,房门忽然被人叩响。
沈渊应声而出,片刻后归来禀道:“冯大小姐与洞庭帮司徒慎求见主公,已在前厅等候。”
韩昭文一入前厅,便见燕翎飞身迎出,及至面前毫不犹豫地跪下恳求,“家师为谍多年,全因受挟于沧海盟,不得已而为。万祈韩相明察,给家师一条生路,无论有何罪责,我都愿代师承受。”
司徒慎不意她有此一着,当即变了颜色。他本就不愿对方牵扯其中,若非黑燕逃脱一事不慎走漏了风声,他也不会将暗禀韩相之策和盘托出,更不会携起同来沐府求见。眼见她不惜性命也要救师,心中百感交集,忍不住截口道:“韩相明鉴,黑燕遁走一事全系在下失责,洞庭帮愿戴罪立功,率众缉回黑燕。”
韩昭文神色淡静,清隽的脸庞不见任何恙色,“无论黑燕是何身份,与你二人皆无关系,我下令海捕,亦非纯为追责。黑燕身为北齐暗谍一事,早已朝野尽知,如今又传出各种不实传言,可见暗中有人蓄意借此图谋不轨。”
他所言见地深明,燕翎属实不曾想到,不免因此前所作心怀愧恨,赧然地垂下了头。
韩昭文浑似不觉,继续道:“究竟背后之人是否出自北齐,目前无人敢下断言,但观其行事手段,只怕不会轻易放过黑燕,冯小姐若真想保全令师,更应配合朝廷,确保其不落入敌方之手。”
燕翎深以为然,悔愧之余又掺出一抹歉疚,半晌讷讷道:“是我行事欠妥,请韩相降罪。”
韩昭文微微一笑,非但不怪,反将人扶起,宽慰道:“冯小姐一片赤忱,尊师敬长之心更是可贵,何来怪罪一说。”
司徒慎听至此刻才总算舒出一口气,燕翎却愈发悔愧难当,头垂得更低了。
韩昭文也不多言,话语不经意地一转,“眼下尚有一事需冯小姐相助,不知冯小姐是否愿意?”
司徒慎本能地想代为婉拒,然而不等开口,燕翎已不假思索地应下,“韩相不究家师之罪,又恕我欺瞒之过,燕翎无以为报。但有吩咐,纵是刀山火海,燕翎也愿竭力而为。”
韩昭文欣然笑道:“冯小姐不必担心,此事不会涉险。听闻冯小姐与药王公子是好友,不久前他随白家女北上入齐,眼下大光明宗正在沿江一带活动,我担心他此行恐有变故,想请冯小姐照拂一二。”
燕翎早知殷长歌的身份,却未料到他与韩昭文还有关系,闻言不禁一愕。
韩昭文观其神色,解释道:“我与药王相识多年,少时承蒙鬼医施救,才得以残续这条性命,至今不敢忘却此番恩情,若冯小姐愿意相助,我自是感激不尽,当以重酬答谢。”
燕翎知他会错了意,忙道:“韩相言重了,殷公子曾多次相助于我,药王谷又对家师有施救之情,于情于理我都应当予以回报,更何况此事还关乎殷公子的安危,我断无推拒之理。”
司徒慎另有私心,对此并不赞同,有意打破这桩请托,踏前一步沉声道:“冯小姐终是一介女流,兹事体大,洞庭帮愿意代劳,还望韩相允准。”
不料韩昭文一摆手,“司徒先生放心,冯小姐此行我已安排得力精锐同行,绝无凶险,至于洞庭帮,我另有他事需贵帮相助,稍后自会详告。”
这一言落定,纵是司徒慎犹有疑虑,也无法再言,唯有暂时捺下,待其后续安排。
窗外,夜风穿廊而过,带来深秋的寒意。
殷执夷立在廊下,远远望着前厅透出的光晕,长眸幽深,不知在想什么。
良久,他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我们走。”
秦陌愣了一下,“谷主不等韩相了?”
殷执夷没有回答,转身向外走去,秦陌难解其意,但见对方去意已决,唯有默然跟上。
夜色浓稠如墨,将二人的身影逐渐吞没,仅留下一片沉冷的幽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