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珠身形一动,作势便要率人追击,不料梓姝一语唤住,她被迫停步折返。
众女大为不解,一时面面相觑,未央满心不甘,忍着剧痛咬牙道:“贱人,我一定会杀了她!”
梓姝一言不发,抬眸望着燕寒衣消失的方向,不知在想什么。
海珠不明其意,候了半晌忍不住开口,“姐姐,为何不让我率人追击?”
梓姝眸光半敛,“黑燕以轻功著称,你们的身手追出去也是白费功夫。”
海珠不以为然,“可我瞧她重伤未愈,单是一副残破之躯,我们未必没有胜算。”
“若仅是一个燕寒衣,自然不足为惧,可你怎知她不曾留有后手?”梓姝轻飘飘地甩出一句,众女被她一言点醒,俱是一惊。
梓姝冷冷一哂,“黑燕在韩昭文手下逃了这么久,可见有过人之处,辟水剑原非我等此行目的,如今不慎丢失是小,但因一件死物折在南秦,那便得不偿失了。”
海珠蓦然醒悟,一刹想通了始末。
这一处所在偏僻,燕寒衣的出现绝非偶然,众女行迹一向隐秘,断不会轻易被人追踪,可见对方今夜也是循殷长歌的行踪而来。区区一个药王公子,有何能耐令多方关注,背后必定牵连甚广。
海珠细思极恐,望向殷长歌的眼神愈发惊疑,“姐姐,他要如何处置?”
梓姝神色不动,停了一刻方道:“辟水剑已失,留着他也无甚用处。”
话中之意莫非要就地灭口。
海珠还在琢磨,未央已然激动地挣出声,“杀了他,用他的人头去换那贱人,姓霍的也好,韩昭文也罢,哪怕是药王,我就不信没人能抓住一只苟延残喘的黑燕。”
梓姝倒是没有反应,海珠却存了疑虑。
此番南下众女受命遵霍无忧之令行事,当日请托笛飞声出手布阵亦是依循对方吩咐,此计本意一石二鸟,既寻回沧海盟失踪郡主,又助霍无忧解决心腹大患。谁料笛飞声中途停手,执意不许以奇阵伤人,众女这才作罢,直待殷长歌伤愈后一路追踪至此,方决意动手。
原本今夜大事将成,不想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,不但到手的辟水剑被夺,还平白损一名同伴,眼下连追寻都不成。海珠越想越疑,一时竟不知如何决断。
任是形势如何紧张,殷长歌始终没有动作。他知道今夜在劫难逃,右腕和颈上一直在渗血,体力也已近极限,手中的短剑远不如辟水剑趁手,内心却丝毫不惧。
月光将他额头的冷汗照得晶亮,也将他眼中的倔强照得清晰。
对峙良久,梓姝开了口,“让他走。”
未央惊怒交集,抑着沉痛脱口叫道:“姐姐!”
梓姝置若罔闻,凝目望向少年,鲜血从他的颈上不断渗出,月光之下触目惊心。看了一会,她又问道:“你说不认识阿九?”
殷长歌不答。
梓姝也不在意,语气平淡,“可是你的眼睛骗不了人,只有她的血脉,才会如此相似。”
殷长歌呼吸一窒。
梓姝静了片刻,语气有种说不出的复杂,“若你见到她,记得转告一句,既然躲了二十年,索性躲得彻底些,此生永远不要出现。”
殷长歌彻底怔住了,握着短剑的手不知不觉地垂了下去。
未央仍不甘心,挣扎着起身,被海珠一点封住穴道,只能恨切地望着对面。
众女见此皆已明白,依次垂下剑尖,缓缓后退让开一条路。
殷长歌有些不敢置信,立在原地没有动。
梓姝看懂他的疑惑与震惊,却不解释,从海珠手中接过未央,抱起她向夜色深处走去。
未央大概也知事无转圜,秀眉微蹙,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万分悲切地闭了双目。
众白衣女纷纷跟了上去,地上留下一道道影子,酷似长夜深处走出的幽魂。
走出几步,梓姝忽然一停,淡漠的声音远远传来,“辟水剑被燕寒衣夺走,你最好祈祷她还能活着还给你。霍无忧的人已经盯上你,下次再见,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言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,许久之后,江畔重归寂静。
天上的皓月依旧明亮,光华流水般倾泻而下,照亮殷长歌染血的衣襟,也照亮那柄低垂的短剑,却再也未能照亮那双黯然失色的眼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