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恢复宁静，殷长歌躺在榻上，闭了双目却难以入眠，指尖忽而触及一丝冰凉，低头一看，竟是一枚青碧的玉哨，哨身缠缚着一根红绳，下方坠着墨色玉坠。

玉自是殷执夷所予，墨坠则受赠于韩昭文，想是昏迷中遗落，又被人收起置于手边。

殷长歌握紧冷玉，耳边荡响一句句嘱咐。

时至今日，他终于理解了父亲与韩相的担忧，北上之路非他所想轻松，波谲云诡，人心叵测，无不是致命威胁。难怪父亲宁叫人废了他的功夫，也执意要带他回药王谷，连温雅随和的韩昭文也在得知他去向后请燕翎护随。

二位长辈用心良苦，终究被他的固执己见辜负了。

一念至此，殷长歌愈感伤悲，攥着玉哨和墨坠的手放在胸口，良久难以释怀。

暮秋之初，落木萧萧，与荆州一江之隔的信阳注定精彩纷呈，轶闻迭出。

首桩趣闻便是关于韩门嫡子的喜讯，平宁大长公主千挑万选后为爱子择定益州刺史之女为妇，蒙圣上赐婚，婚期定在次年阳春。董氏女素有美名，其父出身裴氏故吏，今秋又调入京中叙职，双方郎才女貌，门当户对，在民间一度传为佳话。

与喜讯同时传出的还有另一件轶事，据悉小公爷府上有位相伴多年的侍妾，深得爱重，闻得婚讯难以接受，几次三番寻死觅活，小公爷险些因此拒婚。大长公主得知后震怒异常，本欲降旨发落，奈何小公爷百般维护，更有传言道此女已有身孕。

风流韵事谁不津津乐道，尤其出自世家贵胄，富家公子羡慕裴小公爷艳福不浅，清贫仕子则唾弃纨绔无术，另有见事深明者感慨齐大非偶，怜惜董氏一介名门淑媛，尚未出阁便要沾染内宅是非，足见裴小公爷并非良配。

流言传至领兵在外的韩大将军耳中，千里传信，勒令独子暂居信阳，婚期前不得返京，一应事务悉由中郎将代为打点。

换作从前，裴长庚必会不满，但涪州一行令他成长许多，加之韩昭文曾在镜花小筑有过疾言厉色的斥责，这次收到家书非但毫无异议，还罕见地收敛了锋芒。

韩睿铮颇为不可思议，唯恐事异生妖，特意抽出一日闲暇相陪。

裴长庚的态度与以往无异，既不亲近，也未见过分疏离，言语间少了争锋相对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平和从容。

韩睿铮更加纳罕，探问道：“婚约在即，小公爷也该着手准备，近期有何打算？”

裴长庚淡漠道：“中郎将日理万机，还要为我的婚事操心，实在受宠若惊。”

一开口又恢复了冷嘲热讽，韩睿铮不但不恼，反而松了一口气，“大将军命小公爷暂居信阳，定有考量，年关将至，南北易生事端，不若留在信阳清净。”

裴长庚一哂，言辞毫不客气，“我是无所谓，但中郎将身负要职，耽搁于此可别误了要事。”

韩睿铮脸色微变，平息片刻才道：“昨日管事来报，府内下人手脚粗笨，小公爷想另购几个。”

裴长庚直言不避，“我用惯了身边人，这些新来的自然不适应，不过也不必再购新人，将云娘与宋司仗唤回就是。”

韩睿铮索性挑明，“大长公主有令，小公爷成婚前云娘子绝不可近身。自来高门子弟，绝无未婚生子先例，云娘子此次犯了殿下大忌，小公爷若仍执意包庇，待恩师下月来城，也不会宽宥。”

裴长庚压抑多日的怒火终被燃起，拍案而起，“你们就是不肯放过云娘，她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们？先前我叫你寻绿漪那贱人，你口口声声她身世可怜，如今换成云娘，为何不能体恤她的不易？”

韩睿铮神情淡定，全不动气，“江陵府早已送来消息，绿漪姑娘仅是返家，小公爷何苦执意相逼。至于云娘子，小公爷以为她是可怜人，我却不敢认同，天长日久终会看清楚为人。”

裴长庚怒火正炽，哪里听得进，气急败坏道：“依我看你们根本是心存偏见，这桩婚事说到底还是我的事，最后能不能成终究由我来定。”

韩睿铮听出不对，神情一肃，“小公爷此言何意，圣旨已下无可更改，岂能视同儿戏。”

裴长庚冷冷地一勾唇，目光凉飕飕的一言不发。

恰在此时，廊下踏入一名侍从，请安后利落地躬身禀道：“启禀将军，郢州吏在外请见，日前随枣走廊发现一女，对方自称益州董氏之女，请求当地府吏护送回京，郢州吏不识真伪，特携来奏请将军一辨。”

要入京的益州董氏之女还能有谁，不等韩睿铮回复，裴长庚气息一变，当先截口，“真是巧了，居然能在信阳见到董氏女，我倒要看看这位高门贵女是怎样的天仙模样。”

一言未落，他拔腿奔离了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