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说了两句话,态度又转回一贯的目中无人,董韶容听得极为不适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且圣旨已下,臣女不敢妄议。”
裴长庚满是不以为然,一哂道:“看来董姑娘对我新妇的位置是志在必得了?”
董韶容并非对民间传言一无所知,今日观其态度,更加确定谣言并非空穴来风,不禁觉出羞愤,好半晌才抑下情绪,以退为进道:“臣女一介闺阁女子,从不对非分之物心存妄想,更不会执着一个虚名。人道小公爷心有所属,若当真如此,臣女自当禀明家父,纵是奏呈天子与大长公主收回赐婚旨意,也绝不会行插足之举。”
此言一出,裴长庚果然变了脸色。
他盯着董韶容看了半晌,蓦地冷笑一声,“董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,还未过门,竟已开始打听我的内宅之事了。”
话说到这一步,董韶容也没了胆怯,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:“小公爷误会了,臣女绝不敢插手贵府内宅之事,只是臣女自幼所学乃圣贤之书,若真如传闻所言,小公爷另有所爱,甚至已经有了身孕,臣女以清白之身嫁入贵府高门,又该以何自处?”
裴长庚被问住了,他动了动唇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难以开口。
花厅陷入诡异的沉默。
良久,裴长庚再度开口,语气一改先前的高高在上,流露出罕见的认真,“你可曾遇见一个人,明知不该喜欢,却还是忍不住。”
董韶容心头一动,眼前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,清俊的脸庞,温和的笑容,还有那双深邃而澄亮的眼眸。
裴长庚自顾自地说道:“像你这样的女子,一定不会明白。”
不料董韶容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双眼,一字字道:“臣女明白,但臣女更明白的是,有些人,只能永远放在心里。”
裴长庚沉默了,他像是完全震惊住,冷峻的脸庞变幻不定。
一名侍者踏入厅中,恭声打破了僵滞的气氛,“启禀小公爷,少将军命小人请董姑娘相见。”
秋风嫋嫋,荆襄柳暗,汉口的夕阳斜渡飞鸟,微雨轻洒颓杨。
城南三十里外丘陵连绵,山脚坐落着一座废弃的山神庙,歇山屋顶瓦片残破,庙门的朱漆也已斑驳脱落,露出下面微微发黑的木头。
殿内正中立着高大的山神像,眉眼低垂,无悲无喜,静静地俯瞰众生。
神像背后,一人盘膝而坐,黑衣短襟,面容憔悴,正在闭目调息运功。一柄辟水剑横在膝前,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寒芒。
一声破碎的喘息溢出,燕寒衣眉头紧蹙,额上冷汗淋漓,猝然呕出一口黑血,脸色刹时惨白。
胸膛似被无形的利刃击中,剧痛裹挟着寒意涌上,她深吸一口冷气,平复半晌才缓缓睁开眼,不由自主地望向静置的辟水剑。
天色完全转黯,室内无法视物,剑身的锋芒不减反盛,透出丝丝缕缕的煞意。
燕寒衣心下惊疑,踌躇之际,外间响起脚步声。她神思一敛,立即持剑于手,弹身一跃,闪至神像底下埋伏。
月光下,一个须发花白的蓬头老者推门而入,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,摸至香案前的蒲团上一倒,躺下片刻便已鼾声大作。
对方虽是个老叫花,燕寒衣却不敢大意,候了半晌不闻其他动静,悄悄探身而出。
半只脚才踏出庙门,身后鼾声骤停,随即传来一声问语,“这柄剑,你是从何处得来?”
夜风拂过檐角,吹得铜铃轻响。
燕寒衣的身形微微一顿,也不回头,“黎帮主武功盖世,行走江湖向来不拘于兵器,如今怎么也对辟水剑产生兴趣?居然一路追踪至此,倒是有违素手神丐之名了。”
黎崇夷然一笑,浑似不觉话中的诘责之意,“我老叫花行走江湖,靠得全是一身外家功夫,对什么冷兵神剑从来不感兴趣,今日来此也不过是误打误撞。”
燕寒衣没有说话,默默攥住了衣摆一角。
似是料到对方不信,黎崇在蒲团上懒懒地翻了个身,也不坐起,“不过关于这柄剑的来历,我倒确实有些好奇。据我所知,此剑的主人应该是个少年人,而非你燕楼主。”
最后一句声量陡重,蕴着无形的压力,沉沉撞上心头。
燕寒衣气息一凝,衡量许久,终是转过了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