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桩桩事件,根本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,这是——
“窃国,燕寒衣根本是在窃国!”黎崇一声长叹,道出了殷长歌心底的念头。
他转向燕翎,语气陡然变为凌厉,“你师父的所作所为,你是否知情!”
燕翎的脸色难看至极,脸颊苍白得不剩半分血色。
黎崇愈发恼怒地斥责道:“剑魔以臣子之身,谋逆篡权,在洛阳自立称帝,本就是大逆不道。幸而韩相力挽狂澜,拥立新帝,匡扶正室。可是你们,生在南秦,食君之禄,居然反过来助纣为虐,实在枉为南秦子民。”
殷长歌看见燕翎的神情,愈发不是滋味,“黎前辈,这些并非燕姑娘之过,她——”
“公子不必为我解释。”燕翎出言打断,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意,“明月楼确实做了有违正道之事,家师也确实替敌国卖命多年,黎前辈的斥责燕翎不敢辩驳。”
她越是如此坦然,殷长歌心里越发难受。
沉默片刻,燕翎再度开口,声音多了一丝急切,“但请前辈与公子相信,家师所为并非本心。”
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,“我幼时在明月楼,曾听楼中最老的一位嬷嬷说起一段旧事,当年前任楼主故去后,楼主夫人,也就是家师之母,并未离世。”
黎崇眉梢一动,“不是说燕夫人在千面狐身故后也随之殉情了。”
“并非如此,老夫人仍然活着,只是一直被沧海盟宗主白子墨控制。”燕翎否认了传言,继续道:“嬷嬷说,老楼主意外身亡后,沧海盟的人便主动找上门,他们以夫人的性命相挟,逼迫家师为之效力。彼时家师年少,才失父亲,母亲又落于人手,她也别无选择。”
殷长歌呼吸一窒,胸口仿佛堵了一团败絮。
他忽然想起了许多,比如师父那场不告而别之下的难言之隐,比如父亲那张冷漠面孔下的深情厚爱,又比如韩相那双温润眼眸中的追忆与愧疚……
原来,这世间之人,都有各自说不出的苦楚。
庭中静了一刹,燕翎的声音越来越沉重,“这些年来,家师表面为沧海盟效力,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设法救母。可是白子墨太狡猾了,家师根本不是对手,非但不能摆脱控制,反而逐渐失去信任,行事处处掣肘。”
“白子墨?燕寒衣当然不是对手,这位昔日的敦煌城主,可是连大光明宗都不敢小瞧的敌人。”黎崇冷笑了一声,毫不掩饰话中的鄙夷,“当年他顶着‘辟邪公子’的称号行走江湖,可谓风头无两,谁知骨子里就是一条毒蛇,专会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殷长歌气息一凝,“前辈此话何意?”
黎崇鼻翼一嗤,脸庞的每一条皱纹都盛满厌恶,“这条毒蛇口蜜腹剑,二十多年前,我老叫花差点死在他手上。那时他装得人模狗样,满嘴仁义道德,结果背地里干的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黎崇平复了片刻情绪,转向燕翎道:“丫头,不管黑燕有何苦衷,你若真心为她好,最好劝她切莫执迷不悟。”
燕翎微微一怔,半晌才嗫嚅了嘴唇,“前辈,家师她——”
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,黎崇一摆手打断了,目光中流露出看透一切的了然,“老叫花不是穷追不舍之人,今夜她既已脱身,我也不会再管闲事,但你必须明白,即使我不管,她犯下的那些事也终究逃不过。”
燕翎身形一颤,脸上现出深深的忧愁,不禁有些潸然。
黎崇见状也不再多言,看了看天色,“行了,天快亮了,老叫花做完一桩好事,也该告辞了。”
殷长歌本待挽留,黎崇却手一摆制止了他,拎起酒葫芦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院门。
银月西沉,东方渐渐泛起青白,庭中仍是一地幽凉,映出两道沉默无言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