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三娘的目光在扫过贡萨洛时,明显停顿了一下,随即亮了起来。
她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,仔细打量了片刻,然后轻轻拉了拉柳小小的衣袖,将她引到一旁廊柱后。
“小小侄女,”赵三娘压低声音,语气直接得让柳小小都有些愕然,“那个高个子、鼻梁挺挺、蓝眼睛的年轻人,就是朗机佛那边被俘的伯爵?”
柳小小点头:“是他,贡萨洛伯爵。三娘阿姨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,”赵三娘摇头,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带着狡黠和务实意味的笑容,“不过,现在想认识了。跟你商量个事,把这个人,让给我怎么样?”
“让……让给您?”柳小小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,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一位伯爵,哪怕是俘虏,通常也是用于政治交换或索取高额赎金的“资产”,直接像货物一样转让,实在有些超出常规。
当然,也有些些不符合人道主义。
赵三娘见她疑惑,便也不绕弯子,嘿嘿一笑,解释道:“侄女你别误会,三娘我不是要折辱他。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咱们姐妹托你母亲的福,在中原那片地盘,如今总算是站稳了,姐妹们齐心协力,日子也越过越红火。可就是有一点麻烦,连年战乱,青壮男丁损失太大,如今是实实在在地阴盛阳衰!”
她说着,又瞥了一眼远处沉默站立的贡萨洛,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:“以前年轻那会儿,眼皮子浅,觉得周文轩那种油头粉面、只会耍嘴皮子的小白脸就是好的。”
“如今上了年纪,经历的事多了,才品出来,像这种身板结实得像小山、模样周正、眼神沉稳、一看就能扛事的男人才真叫有味道!你瞧他,吃了败仗,成了俘虏,还能有这股子不垮的劲儿,肯定不是绣花枕头,是有“真韧劲”和本事的。”
她凑近柳小小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:“这么好的‘苗子’……不,是人才!不拖回咱们领地,给那些死了男人、或是遇人不淑的姐妹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,改善改善咱们下一代的根基,岂不是天大的浪费?以后生养出来的娃,无论是身板还是心性,肯定比周文轩那厮留下的种强出百倍去!”
柳小小听着这番惊世骇俗,偏逻辑又自洽的言论,先是愕然,接着,忍不住莞尔。
她仔细琢磨,在这交通不便、信息闭塞、人口流动困难的时代,赵三娘这看似离经叛道的想法,背后竟藏着一种极其现实甚至堪称“长远”的人口优化策略。
在她原本的计划中,贡萨洛伯爵主要是用来和朗机佛王国进行政治博弈、换取实际利益的筹码。
可若能以另一种形式“变现”,既满足了赵三娘这边的特殊需求,又能换来一笔不菲的、可以立即投入阿尔萨卡建设的资金或物资,似乎……也未尝不可?
而且,这操作足够隐秘,不会立刻激化与朗机佛的矛盾。
经过一番快速的利弊权衡,柳小小与赵三娘走到更僻静处,稍作商议。
最终,柳小小以一个远低于朗机佛可能支付的赎金、绝对算得上是“友情价”的价格,将贡萨洛伯爵的“处置权”转让给了赵三娘。
双方约定,交接需秘密进行,且要确保贡萨洛伯爵在抵达中原前,不会知晓这笔“交易”的具体内容。
生意谈成,赵三娘心情大好。
一行人回到客厅用茶,闲聊间,柳小小不免问起了一些中原故人的近况。
提到周文轩,赵三娘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,嗤笑道:“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?早就得了报应,烂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了!”
“那昏君染上的脏病,他也没能躲过,而且发作得比昏君还厉害。听说最后那段时间,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浑身恶臭,亲戚朋友躲得远远的,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。昏君还没蹬腿,他就先一步下了地狱,真真是恶人自有天收!”
听闻此言,柳小小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那个名字在她心中早已激不起半分涟漪,如同听了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的结局。天道轮回,疏而不漏,仅此而已。
送走了心满意足、带着特殊“战利品”和大量采购的欧巴罗新奇货物的赵三娘一行人,柳小小独自登上了阿尔萨卡临海的古老城墙。
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,港口的船只如同剪影。她望着远方,心中思绪万千。
或许……或许有一天能够……呢……谁能说得准……希望……她的寿命够长,看到那一天吧……
海风拂面,带来远方的气息。
柳小小将耳鬓被海风吹散的碎发钩至耳后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下城墙。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处理,可不能在这里悲春伤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