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从黄昏开始泼下来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砸在城主府断壁残垣的青瓦上,发出细碎的“嗒嗒”声。可没过半柱香的功夫,云层像是被捅破了窟窿,倾盆大雨裹挟着狂风,瞬间吞没了整座府邸。苏清鸢的头发早就被淋得湿透,黏在脸颊和脖颈上,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,混着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液体,滴在她死死攥着的白玉佩上。
玉佩是父亲苏振海留给她的最后物件。三个时辰前,这座屹立了百年的城主府还是灯火通明,父亲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那本翻得卷边的《族规》,还在跟她说:“清鸢,明日你就满十八了,按规矩该接手城主印了,记得……”话没说完,门扉“轰”的一声被撞碎,银紫色眼眸的男人踏着月光走进来,黑色斗篷上还沾着夜露,指尖泛着淡淡的血色。
苏清鸢到现在都忘不了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。那个叫夜宸的男人,只用两根手指就掐住了父亲的脖颈,骨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。父亲的指甲抠着男人的手腕,指缝里渗出血来,目光却死死锁着她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“跑”,又像是在说“护好玉佩”。可她被吓得僵在原地,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体软下去,最后一点温度从指尖流逝。
“可惜了,这么干净的血。”夜宸低头看着她,银紫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的泪痕,触感冰凉得像块冰。他的指尖还沾着父亲的血,那温热的液体蹭在她皮肤上,让她胃里一阵翻涌,却偏偏连呕吐的勇气都没有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,苏清鸢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混乱中有人冲进来,把她拽进柴房,又有人在她肩胛骨上钉了根铁锁链,疼得她几乎晕厥。再醒来时,她就被林薇薇堵在了城主府后山的悬崖边——那座被称为“蚀骨禁地”的悬崖,传说只要掉下去,就会被里面的雾气啃噬得连骨头都不剩。
“妹妹,别这么看着我呀。”林薇薇站在她面前,穿着一身精致的紫色襦裙,即使在暴雨里,也依旧妆容精致。她是父亲十年前收养的孤女,这些年一直以“姐姐”的身份待在苏清鸢身边,温柔得像亲姐姐一样。可此刻,她脸上哪还有半分温柔,嘴角勾着的笑里满是恶意,“要怪,就怪你太碍眼了。夜宸大人想要的是能帮他的人,不是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。”
“是你……是你引夜宸来的?”苏清鸢的声音发颤,肩胛骨的伤口被雨水浸泡着,疼得她几乎站不稳。锁链还缠在她的手腕上,铁环磨得皮肤出血,血珠顺着锁链往下滴,落在脚下的岩石上,瞬间被雨水冲散。
林薇薇嗤笑一声,上前一步,伸手捏住苏清鸢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:“不然呢?你以为夜宸大人会无缘无故杀你父亲?他要的是城主府地下的血玉,可你父亲偏偏不肯交出来,还说要留给你——你说,你是不是该死?”她凑近苏清鸢的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毒蛇般的阴冷,“还有啊,你父亲死前,还求我放过你呢。你说他是不是很蠢?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,我怎么会放在心上?”
苏清鸢的瞳孔骤然收缩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父亲的遗言、父亲的保护,在林薇薇眼里竟然只是“蠢”?她猛地抬起头,想推开林薇薇,可手腕被锁链捆着,根本用不上力。
林薇薇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,反手抓住她的胳膊,往悬崖边狠狠一拽。苏清鸢的脚瞬间踩空,身体失去平衡,朝着悬崖下的黑暗坠去。她看见林薇薇站在悬崖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嘴角挂着胜利者的笑:“苏清鸢,下去陪你父亲吧!哦对了,替我告诉夜宸大人,血玉我会帮他拿到的!”
狂风在耳边呼啸,下坠的失重感让苏清鸢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,把那枚染血的白玉佩护在掌心。玉佩不知何时变得滚烫,像是要烧穿她的手掌,原本光滑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,红色的纹路顺着裂纹蔓延开来,像是有生命一般。
“唔……”剧痛突然从四肢百骸传来,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她的骨头。苏清鸢忍不住闷哼出声,视线开始模糊,却在昏沉中看见无数道血色雾气从悬崖下涌上来,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身体。雾气是温热的,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,贴在皮肤上时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往她的毛孔里钻。
“恨吗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,“想报仇吗?想让那些伤害你的人,付出血的代价吗?”
苏清鸢的意识已经快消散了,可“报仇”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,瞬间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。父亲的死、林薇薇的背叛、夜宸的冷酷……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,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,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腔。
“想……”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想报仇……”
“很好。”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,“吞噬我,吞噬这些残魂的力量,你就能拥有比吸血帝王更强的力量,就能报仇雪恨!”
话音刚落,缠绕在她身上的血色雾气突然加速往她的七窍里钻。鼻腔里、口腔里、耳朵里,全是温热的雾气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却又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。肩胛骨上的伤口在快速愈合,原本被锁链磨破的皮肤也在发痒,像是有新的皮肉在生长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她的身体里苏醒。血液在血管里沸腾,顺着经脉流遍全身,每流到一处,那里的骨头就像是被重新锻造了一遍,虽然疼,却带着一种脱胎换骨的舒畅。她的瞳孔开始发烫,眼前的黑暗渐渐被红色取代,原本模糊的视线变得异常清晰,甚至能看清悬崖壁上每一道裂缝里的苔藓。
“砰!”
苏清鸢的身体重重砸在悬崖底部的地面上,却没有预想中的剧痛。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,发现自己落在一片血色的沼泽里,沼泽里漂浮着无数残缺的骨架,有的像是人类的,有的却长着锋利的爪子和獠牙,显然不是普通人。血色雾气在沼泽上方盘旋,像是在守护着什么。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枚白玉佩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红色的纹路,形状和玉佩一模一样,嵌在她的掌心,泛着淡淡的红光。她试着握紧拳头,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,再松开时,竟看见一道红色的气刃从指尖飞出,“咔嚓”一声,把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劈成了两半。
苏清鸢愣住了,又试着捏了捏旁边的小石子。指尖刚碰到石子,石子就瞬间碎成了粉末,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掉。这不是她的力量——她以前连提桶水都费劲,现在却能轻易捏碎岩石、发出气刃。
“这是……吸血之力?”她喃喃自语,想起夜宸身上那股相似的气息。父亲以前跟她说过,吸血族是天生的强者,拥有操控血液、撕裂岩石的力量,没想到现在,她也拥有了这样的力量。
她慢慢站起身,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了许多,之前的疲惫和疼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肩胛骨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,手腕上的锁链也不知何时断成了几节,掉在沼泽里,被血色雾气慢慢腐蚀。
“林薇薇,夜宸……”苏清鸢低头看着掌心的红色纹路,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,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,“你们欠我的,欠我父亲的,我会一点一点,全部讨回来!”
就在这时,一声狼嚎突然从远处传来。
狼嚎声低沉而悠远,带着一种王者的威压,穿透了暴雨和雾气,清晰地传入苏清鸢的耳朵里。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,只见不远处的树林里,一道雪白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头巨大的白狼。
狼身足有半人高,雪白的毛发被雨水打湿,却依旧显得蓬松柔软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它的四肢粗壮有力,爪子陷在泥泞里,留下深深的印记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,像两颗纯净的琥珀,在黑暗中泛着温和却又威严的光,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苏清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