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在午后突然泼下来的。
起初只是天边滚过几声闷雷,像巨兽的低吼,把云层震得发颤。那些云原本是淡灰色的,此刻却被墨汁般的浓黑快速浸染,顺着山脊往山林里压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就把整片天空裹进了一片暗沉里。风先刮起来的,卷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,扫过苏清鸢的脸颊时,带着雨前特有的湿冷,让她刚练出薄汗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她当时正站在东侧树林的空地上练凝聚护盾,指尖刚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——那红光比昨天亮了些,是她练了整整三天才有的进步。可还没等她把护盾的边缘收齐,第一滴雨点就砸在了手背上。
不是细密的雨丝,是实打实的“豆粒”,砸在皮肤上带着钝痛。苏清鸢下意识地缩了缩手,那层刚成型的护盾像被戳破的肥皂泡,瞬间散成细碎的红光,飘在空气里没两秒,就被风卷走了。
“怎么偏偏这时候下?”她抬头骂了句,声音被风裹得发飘。雨点越来越密,砸在松针上是“噼啪”的脆响,砸在地面的落叶上是“噗嗤”的闷响,没一会儿就汇成了水流,顺着树干往下淌,在树根处积成小小的水洼。她的头发早上才用木梳理顺,此刻被雨水一浇,立刻黏在脸颊和脖颈上,湿冷的发丝蹭过皮肤,痒得她想抓,却又腾不出手——怀里还揣着顾衍之早上给的凝力石,那石头带着他手心的余温,是她唯一能稳住力量的依仗。
离大长老给的十天期限只剩四天了。她连血爪的影子都没见到,只从顾衍之嘴里听过零星描述:“吸血族的小头目,擅长用骨刃,速度快得像风,已经杀了我们三个巡逻侍卫。”每次想起这话,苏清鸢的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。她必须尽快提升力量,不然别说杀血爪,恐怕连自保都难。
她咬了咬牙,把凝力石攥得更紧,重新闭上眼。掌心的血色纹路慢慢发烫,比刚才更烈些,像是在回应她的急切。她试着引导力量往指尖走,一点点凝聚成圆形的护盾——这次她格外小心,控制着力量的流速,不让它像之前那样乱窜。红光在掌心慢慢扩大,边缘渐渐变得清晰,像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,把她的手掌稳稳罩在里面。
可就在护盾快要成型的瞬间,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。
是上次夜宸划伤的地方。那道疤原本已经愈合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,可此刻被雨水泡得发胀,疼得像有根烧红的针在往骨头里扎。苏清鸢的呼吸瞬间乱了,力量也跟着失控,刚成型的护盾“砰”地一声散了,反噬的力道顺着经脉往心口撞,让她忍不住弯下腰,捂着胸口咳嗽起来。
“该死!”她低骂着,抬手摸了摸左臂的伤口。指尖触到皮肤时,能感觉到明显的灼热感,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了一圈,甚至能摸到一个小小的硬块——是发炎了。她之前光顾着练力量,连医女给的药膏都忘了涂,现在被雨水一淋,怕是已经感染了。
疼痛越来越明显,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,连带着心口都闷得发慌。体内的力量像是被这疼痛惊扰的野兽,在血脉里横冲直撞,撞得她经脉隐隐作痛,连指尖都开始发麻。苏清鸢知道不能再练了,再撑下去怕是要走火入魔。她把凝力石塞进怀里,转身就往营地的方向跑。
雨水已经把山路冲得泥泞,脚下的泥土沾在靴底,越来越重,每跑一步都像在拽着铅块。她好几次都差点滑倒,裙摆被泥浆溅得满是污渍,却顾不上擦—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点回营地,找医女处理伤口。
可没跑多久,体内的力量就乱得更厉害了。经脉里的疼从“针扎”变成了“火烧”,眼前开始发黑,耳边的雨声和风声混在一起,变成了模糊的嗡鸣。她踉跄着靠在一棵松树上,树皮的粗糙感硌得她后背生疼,却能让她勉强稳住身体。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,混着冷汗,模糊了她的视线,她甚至能看到眼前的树木在旋转,像被打翻的陀螺。
“不能……不能在这里倒下……”她咬着牙,想抬起腿继续走,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连动一下都要耗尽力气。心口的闷痛感越来越强,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攥着,让她喘不过气。最后,她眼前一黑,身体软软地往地上倒去——
就在她快要砸进泥水里的瞬间,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。
那手臂很凉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,像裹着一层冰,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。一件宽大的斗篷罩了下来,挡住了冰冷的雨水,斗篷上带着淡淡的冷香,像雪地里冻过的梅花,清冽却熟悉——是夜宸的味道。苏清鸢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,却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姿势很稳,手臂贴着她的后背,指尖似乎在轻轻摩挲她的肩胛骨,像是在检查她的伤口。她想睁开眼,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,最后只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隐约听到一声低沉的叹息,还有他胸腔传来的、平稳的心跳声。
苏清鸢是被一阵暖香唤醒的。
不是雨水的湿冷,也不是泥土的腥气,是松枝燃烧的暖香,混着一点草药的淡苦,顺着鼻腔钻进喉咙,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。她缓缓睁开眼,首先看到的是跳动的火焰——那火焰在一个简陋的土灶里烧着,柴火是劈得整齐的松枝,顶端燃着橘红色的火舌,偶尔有火星溅出来,落在灶边的石头上,瞬间灭了。
火光映在周围的石壁上,晃出斑驳的光影。这是个不大的山洞,石壁上还挂着水珠,顺着岩壁往下滴,落在地面的干草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。她躺在一堆铺得整齐的干草上,身上盖着那件熟悉的黑色斗篷,斗篷里还残留着夜宸的冷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他的体温,把她裹得很暖。
“醒了?”
熟悉的冰冷声音在耳边响起,苏清鸢的心脏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想坐起来。可刚一动,左臂就传来一阵牵扯的疼,让她倒抽一口冷气,又跌回干草上。她低头看向左臂,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——之前红肿的皮肤消了不少,伤口处敷着一层深绿色的草药,草药上还渗着一点透明的汁液,用白色的布条轻轻包扎着,布条的边缘叠得整整齐齐,甚至还打了个小巧的结,显然是被人仔细系过的。
她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,夜宸正坐在火堆旁,背对着她。他的黑色斗篷盖在她身上,身上只穿了件黑色的里衣,衣料很薄,紧紧贴在他的脊背上,能清晰地看到他肩胛骨的线条,还有脊背下方流畅的腰线——他的身材比她想象中更挺拔,肌肉线条不夸张,却透着力量感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树枝,正在拨弄火堆里的柴火,动作很轻,像是怕把火弄灭。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,竟少了几分平时的冷酷,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。
“是你……救了我?”苏清鸢的声音有些沙哑,还带着刚醒的迷茫。她的嗓子干得发疼,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刮砂纸。
夜宸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拨弄着柴火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:“不然你以为谁会救你?顾衍之吗?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,“他现在恐怕还在营地的练场里等你,以为你只是练得晚了,不知道你已经晕倒在雨里,连伤口都感染了。”
他的话像一根细刺,扎在苏清鸢的心上。她想起早上出门时,顾衍之的叮嘱:“雨天练力量容易反噬,别练太久,正午前就回来,我让医女给你留了草药粥。”当时她满脑子都是期限,只含糊应了声,现在想来,心里泛起一阵愧疚。可更多的是疑惑——夜宸为什么要救她?这个杀了父亲的男人,不是应该盼着她死吗?
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她追问,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,“你不是应该……希望我死吗?”
夜宸终于转过身,银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他看向她时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,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深处,却又很快被冰冷覆盖:“我要杀你,有的是机会。”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,“上次在树林里,我掐着你的脖子时,只要再用一点力,你就死了。何必等你晕倒在雨里,还费力气把你带到这里?”
苏清鸢攥紧了身下的干草,心里的恨意又涌了上来。是啊,他怎么会好心救她?不过是想把她留在身边,像猫捉老鼠一样,慢慢折磨罢了。她挣扎着想要掀开身上的斗篷,却被夜宸伸手按住了肩膀。
他的手掌很凉,按在她的肩膀上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。苏清鸢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,蹭过她的衣服时,带着轻微的摩擦感。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“外面雨还没停,你的伤口刚敷了药,再淋雨会二次感染。”
“不用你假好心!”苏清鸢想推开他的手,可身体还很虚弱,加上左臂的疼痛,根本用不上力气。她只能瞪着夜宸,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,“我就算死在雨里,变成厉鬼,也不用你救!”
夜宸看着她倔强的样子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嘲讽的笑。那笑容很浅,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:“假好心?你以为我愿意救你?要不是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,银紫色的眼眸暗了暗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提及的事。他没再继续说下去,只是转身从火堆旁拿起一个陶碗,递到她面前,“先喝了这个。”
苏清鸢低头看向陶碗。碗是粗陶做的,表面有细小的纹路,边缘还缺了一个小口,显然用了很久。里面装着浅棕色的液体,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,和之前顾衍之给她的草药茶有些像,却又多了一丝熟悉的腥甜——是她之前喝的那种药剂的味道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警惕地看着陶碗,没有接。她还记得上次喝了这药后,力量稳了很多,可她不敢再轻易喝夜宸给的东西。
“能帮你稳住力量的药。”夜宸的声音冷了些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,“你要是不想再经历一次力量反噬的痛苦——就是刚才那种,经脉像被针扎,心口闷得喘不过气的感觉——就乖乖喝了。”
他的话戳中了苏清鸢的软肋。刚才的反噬太疼了,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手,接过了陶碗。碗底有些烫,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夜宸的手指,他的指尖很凉,像冰,却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
液体入口温热,先是淡淡的草药苦,咽下去后,喉咙里却泛起一丝清甜,像含了块冰糖。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很快就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,在她的体内缓缓流动。那些之前在经脉里乱窜的力量,像是被这股气流安抚了一样,渐渐变得温顺起来,心口的闷痛感也减轻了不少,连左臂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。
她喝完药,把陶碗递还给夜宸。低头时,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他的指尖——他的右手食指上,有一道细小的划痕,还在渗着淡淡的血珠,血珠很小,却在火光下格外明显。那划痕看起来很新,像是刚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到的。
“你的手……怎么了?”她下意识地问出口。话一说完,就后悔了——她怎么会关心这个杀父仇人的伤势?这太荒谬了。
夜宸的手指顿了顿,很快就把陶碗放在身边的石头上,将受伤的手指藏到了身后。他的动作很快,却还是被苏清鸢看到了——他藏手时,指尖微微蜷曲,像是怕她再追问。“不关你的事。”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,眼神也移开了,不再看她。
苏清鸢没再追问,心里却泛起了嘀咕。他刚才处理她的伤口时,用了草药和布条,难道是找草药的时候,被草药的刺划到的?可夜宸那么强,怎么会被草药划伤?还是说……他是为了给她炼药,才弄伤的?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——不可能,他怎么会为了她受伤?一定是他自己不小心弄的。
山洞里陷入了沉默,只有火焰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雨声。苏清鸢靠在石壁上,看着跳动的火焰,心里满是疑惑。夜宸一次次救她,给她药剂,帮她处理伤口,可又对她这么冷酷,甚至说要让她“还清欠他的”。他到底想干什么?他和父亲的死,到底有没有其他隐情?父亲书房里那本锁着的日记,会不会和他有关?
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,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刺痛。比刚才更强烈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她的伤口,疼得她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,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夜宸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她的异样。他原本还坐在火堆旁,此刻却快步走到她身边,动作快得像风。他没有问她怎么了,只是伸出手,轻轻掀开了她左臂上的布条。
布条刚掀开,苏清鸢就看到了自己的伤口——之前敷的草药已经被血水浸湿,原本消退的红肿又回来了,甚至比之前更严重,伤口的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黑色,看起来有些吓人。
“该死!”夜宸低骂了一声。这是苏清鸢第一次在他的声音里听到除了冰冷和嘲讽之外的情绪——是焦急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银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沉郁,盯着她的伤口,像是在责怪自己没处理好。
他转身从火堆旁拿起一个小小的陶罐,陶罐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。他打开盖子,一股刺鼻的气味立刻飘了出来——是酒精。他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条,布条是白色的,看起来很柔软,像是他特意准备的。他蘸了些酒精,然后蹲下身,抬头看向苏清鸢,语气难得地放轻了些:“会有点疼,忍着点。”
他的眼神很认真,甚至带着一丝恳求,让苏清鸢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酒精刚碰到伤口时,苏清鸢就疼得浑身一缩。那不是之前的刺痛,是灼烧般的疼,像是有一团火在她的伤口上烧,疼得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。她想缩回手臂,却被夜宸牢牢按住了手腕。他的手掌很稳,却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攥着,像是怕弄疼她,又怕她躲开。
“忍一下,很快就好。”夜宸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,很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,带着松火的暖,还有他身上特有的冷香,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些。他的动作放得很轻,蘸酒精的布条只在伤口边缘轻轻擦拭,避开了最疼的地方,每擦一下,都会停顿片刻,像是在等她适应。
苏清鸢闭紧眼睛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滴在了夜宸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凉,她的眼泪落在上面,应该会让他觉得烫吧?她想着,却感觉到夜宸的动作突然顿了顿,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然后动作变得更轻了,轻得像羽毛拂过皮肤。
她忍不住睁开眼睛,看向夜宸。他正垂着头,专注地帮她擦拭伤口,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轻轻颤动,像蝴蝶的翅膀,每一次颤动,都让她的心跳快一分。他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,少了平时的冷硬,多了几分柔和,甚至能看到他下颌线处细小的绒毛,还有他抿紧的唇——他的唇很薄,颜色偏淡,却让她莫名想起了什么。
苏清鸢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她竟然觉得,这样的夜宸,有点好看。
这个念头太荒谬了!她赶紧想移开目光,却来不及了——夜宸突然抬起头,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。
他的银紫色眼眸里,映着跳动的火焰,还有她的倒影。那眼眸里没有了平时的冰冷,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——有隐忍,有在意,还有一丝……她看不懂的渴望。那目光太烫,让苏清鸢的脸颊瞬间就红了,下意识地想躲开,却被他伸手按住了下巴。
他的指尖很凉,按在她的下巴上,轻轻抬起她的脸,不让她躲开。他的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。苏清鸢的呼吸瞬间乱了,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,他的唇离她的唇只有一寸的距离,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——比刚才快了些,带着一丝急促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夜宸突然俯身,吻住了她的唇。
他的唇很凉,像刚碰过山洞里的石壁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。苏清鸢的大脑瞬间空白,所有的疑惑、愤怒、警惕,都在这一刻消失了,只剩下震惊和混乱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唇在轻轻摩挲她的唇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丝急切,像是压抑了很久。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,带着松火的暖,还有一丝淡淡的酒精味,让她的身体莫名发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