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郭暨后,许翎关上了大门。
他走到床边,没有点灯,任由稀薄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然后,几乎是脱力般向后一倒,整个人陷入了床铺里。
之后的南云宗考核,真的要去吗?
倒不是担心考不上,只是他对这些宗门、人多热闹的地方根本不感兴趣,甚至有些排斥。
但是,他还有好多问题需要解决:许羽的魂魄还困在铜镜里,弄不出来,他自己也回不去自己的躯体。
还有,那天那个黑袍人到底是什么来头,他的目的是什么?真的与噬血鬼有关吗?
以及……他还是没有柳渐青的下落。
一想到这些,脑子里就像有无数团乱麻,烦躁又不安。
许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在梦里,他再次见到了柳渐青。
“小翎?”
梦中的天空是明亮的,阳光洒在身上,晒得人从心底生出一股暖意。可再亮眼的光,也比不上那抹蹦跶、鲜活的墨绿色。
柳渐青每次唤他小翎时,小字会拖一点,翎字的尾音则微微上扬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与明朗。听起来轻飘飘的,却又稳稳当当落在心上。
“南疆那边的病疫有些复杂,”柳渐青一边收拾着案几上散落的书卷与药瓶,一边絮絮叨叨道:“那帮家伙,一开始居然连感染源头都没找出来。得,最后还是得靠本神医亲自出马,我估计啊,这回没个把月回不来。”
“嗯。”
许翎淡淡回应道。背对着人,坐在窗边的书桌前,笔尖悬在纸上,却没有书写。
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柳渐青嘴角笑了一下。
突然,许翎感觉头顶一暖,被带着薄茧的掌心揉了揉,头发也被弄得乱七八糟。
“小翎啊,”柳渐青不知何时凑到他身后,俯下身,凑近他耳边道,语气轻巧得像哄骗小孩子一般:“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挺希望,你能和我一起出门的。南疆那边也挺不错的不是吗?你还能帮我打打下手,说不定还能多交点新朋……”
“柳渐青。”
一直一言不发的少年手腕一停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你忘了,我是‘什么’吗?”少年冷淡道,回过头,扬起一抹自嘲般的讥诮弧度。
“光天化日,带着一只‘鬼’招摇过市。你就不怕它凶性大发,当众伤人?”
在许翎看不见的地方,柳渐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。
可那声叹息太轻了,很快就被穿过窗户的风吹走。随即许翎只觉得有道更大的阴影彻底盖住了他——柳渐青毫不客气毫不要脸地将下巴搁在少年脑袋上,肆无忌惮地揉捏着“噬血鬼”大人身上唯一柔软的部位脸蛋。
愤怒的噬血鬼愤而反抗,奈何实力差距过大,很快便被不要脸的臭大夫镇压、压制、制服了,无奈被迫献出脸蛋的使用权。
“进门口左边那个书柜下方第三个抽屉,我放了不少灵石银钱,应急用。”
“蜜饯青梅,说好的每天一颗,不准多吃。回来后我不仅会检查罐子,还会检查你的牙。”
“晚上睡觉前,记得把门窗拴好,检查两遍。”
“这段时间要是有人上来看病,你就让他先去镇东头李大夫那。”
“少睡些懒觉了,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这一日之计在于晨。你每天早起半个时辰,就等于是给自己的生命多争了半时辰。一年下来,你算算,你能给自己争取多少时辰啊。”
“哦对了——”他似是想起了,又匆匆加上:“还有,我院子里那几盆小宝贝,小花小好小月小圆记得天天都要给它们浇水啊!回来它们要是干枯了,我可唯你是问!”
“放心吧,没你在,它们能活得好好的。”许翎幽幽道。
兴许是他此刻的神情太别扭太逗乐,身后传来青年藏都藏不住的笑声。
笑声如同年夜那一晚的烟火,美好,很快就散了。
“小翎。”
许翎一怔。
“我知道的。”
你又知道什么了,梦里的许翎腹诽道。
只见下一刻——梦里的柳渐青目光清澈明亮,就这这个姿势,双手捧住他的脸,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,让他不得不抬起眼,看向自己:“我知道的,你不是真的甘心永远困在这间小屋里,不是真的对外界毫无兴趣。”
“你只是害怕而已。”
“但是,我希望,未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,你能够不再受身份拘束,不必担心自己某日会失控、会伤害别人、会因为恐惧,自我锁闭起来。”
“不论过去如何,我希望,从今往后的每一天,你都能快乐、自由。”
柳渐青说过这话吗?他什么时候对我说过?
许翎的思绪骤然陷入一片混沌的漩涡,像有无数根丝线纠缠在一起,无从下手。
破碎的光影、断续的声音、模糊的感觉……这后面的对白是什么?柳渐青后面的话,是曾经发生过的记忆吗?可是他没有一点印象。
还是只是他现下做的一场梦?
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不稳定。柳渐青的面容,那清晰的眉眼、含笑的唇角,突兀地定格住。随即,这定格的画面开始缓慢地褪去,逐渐模糊、消散。
你又要再一次离我而去了吗?他想。
不。
柳渐青还是那副微笑的模样,摇摇头。没有开口,他却听到了他的声音。
我从未离你远去——
梦境如流水般奔涌着流逝。在最后,他看到,不再是那满是回忆的小屋,而是前几日分别之时——
那是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,恍如流动着的点点星光。在河岸对面,两个身影沐浴在明亮的,恍如晨曦的光晕下。
“许羽兄——!”
阮宁双手拢在嘴边,用力地呼喊着。她脸上绽放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,眼睛弯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。
“我们都在南云宗等你哦!”白朔就在她身边,也笑着朝他挥手。声音洪亮,仿佛能穿透梦境的制约:“一定要来啊!”
在现实里,沉睡中的许翎,那总是平直或紧抿的嘴角,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