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7 鬼市暗影

北境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，仿佛一块巨大的、肮脏的抹布，沉甸甸地压在头顶。离开万鬼窟数日后，朱裎与张霁先抵达了一片位于北境与中原缓冲地带的荒芜峡谷。这里地势险峻，怪石嶙峋，终年弥漫着带有微弱毒性的灰白色瘴气，人迹罕至，却正是“鬼哭集”的所在。

根据从赤魇残魂中搜刮出的零碎记忆，这处黑市由江南柳氏暗中掌控，借着此地三不管的便利，进行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，是那“主上”势力输送资源、传递信息的重要枢纽之一。

尚未靠近峡谷入口，一股混杂着腐朽、血腥、劣质香料和淡淡阴煞之气的气味便随风飘来，令人作呕。隐约可闻谷内传来各种古怪的叫卖声、争吵声，以及一些非人生物发出的嘶吼，汇成一片混乱嘈杂的“鬼哭”之音，名副其实。

“此地龙蛇混杂，阵法探测繁多，收敛气息。”朱裎停下脚步，猩红的眸子扫过峡谷入口处几处看似自然、实则暗藏玄机的岩石，冷声吩咐。

张霁先点头，双手迅速掐诀，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光自他指尖没入胸口佩戴的一枚敛息符中。刹那间，他周身那属于龙虎山正统道法的清灵纯阳之气迅速内敛，转而散发出一种略带阴寒、与北境散修无异的驳杂气息，连带着面容也在符光作用下变得模糊普通了几分。

朱裎则更为简单，他周身那磅礴的帝王死气如同潮水般退去，尽数收敛于魂体深处，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，配合着他刻意换上的、与张霁先同款的灰色不起眼斗篷，看起来就像一个修为不高、有些孤僻的寻常鬼修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，这才一前一后，迈步踏入了鬼哭集。

谷内的景象比之外面感知的更加光怪陆离。狭窄而曲折的通道两侧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“摊位”。有直接用白骨垒砌的货架，上面摆放着沾染污血的残破法器；有漂浮在半空、由怨气凝聚而成的光球，里面封印着嘶嚎的生魂；有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摊主，面前铺着一张人皮，上面用鲜血写着各种禁忌功法的名称；更有一些半人半妖的存在，当众兜售着刚挖出来的、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或是闪烁着幽光的眼珠。
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以及某些角落里传来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绘卷。空气中弥漫的污浊气息，让张霁先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法力护住心脉，才勉强压下那股翻腾的不适感。他注意到，这里流通的“货币”也千奇百怪，有阴德珠、生魂精华、怨念结晶，甚至还有直接用活人或是修士的金丹、元婴进行交易的。

朱裎对这一切似乎司空见惯，目不斜视，径直向着集市深处走去。他的目标明确——记忆碎片中提及的，由柳氏直接控制的“暗香阁”，一家表面经营古董珍玩，实则进行大宗隐秘交易的当铺。

张霁先紧随其后，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筛子，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每一个摊位，每一张面孔。他强大的神识在《阴阳化生诀》和敛息符的双重掩护下，如同无形的触须，小心翼翼地探查着。

“左前方第三个摊位，那几株用黑玉盒盛放的‘阴魂草’，边缘有被蚀魂草能量污染过的痕迹，虽然被刻意处理过，但残留的波动很相似。”张霁先的声音通过契约，直接在朱裎心神中响起。

朱裎脚步未停，神识却依言扫过，果然捕捉到了那丝极其隐晦的、与赤魇魂体中同源的阴毒气息。“嗯。”他淡淡回应。

“右侧那个兜售法器的摊子，有几件残破的匕首和短杖，炼制手法与隐宫中影魅使用的武器同出一源，上面还残留着阴影能量的味道。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随着不断深入，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。流通的药材、法器、甚至某些特定型号的传讯符，都隐隐指向西域影魅和江南柳氏。张霁先甚至还在一个贩卖各种古怪“香料”的摊位上，嗅到了一丝与朱裎记忆中、前朝宫廷某种禁药“醉魂散”极为相似的甜腻气息！

这些发现让两人心中愈发凝重。这鬼哭集，简直就是那“主上”势力在北境的一个缩影和后勤基地！

终于，在穿过一片由巨大兽骨搭建的、如同迷宫般的区域后，一座三层高的、装饰得颇为雅致的木楼出现在眼前。楼阁飞檐翘角，雕梁画栋，与周围野蛮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，门口悬挂的牌匾上，用清秀的字体写着“暗香阁”三个字。若非知晓内情，谁也不会将这样一座看似风雅的建筑，与这污秽的黑市联系起来。

然而，在张霁先的灵视中，这座木楼却被一层极其复杂、交织着隐匿、防御、反击等多种功能的阵法光晕笼罩着，其精密程度，远超集市其他区域。楼内隐隐传出的几道气息，也晦涩深沉，至少是金丹期的修为。
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朱裎在距离暗香阁尚有百步之遥的一处阴影中停下，猩红的眸子微微眯起，“阵法棘手，强闯会打草惊蛇。”

“我来。”张霁先低声道。他仔细观察着那流转的阵法光晕，脑中飞速推演着龙虎山所学的各种破阵、遁阵之法。片刻后，他指尖悄然弹出几道微不可查的灵力，如同水滴融入大海，悄无声息地触动了阵法几个无关紧要的节点。

顿时，那严密的阵法光晕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。并非破坏，而是利用阵法自身运转的规律，制造了一个短暂的能量“盲区”。

“走！”张霁先低喝一声，与朱裎同时身形一晃，如同两道青烟，趁着那盲区出现的刹那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暗香阁的阴影之中，并未触发任何警报。

阁内与阁外仿佛两个世界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沁人心脾的檀香，陈设古朴典雅，博古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玉器、瓷器和古玩，看起来与寻常古董店无异。几名穿着得体、面容普通的伙计正在轻声细语地招待着零星的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