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年的恨意,五百年的执念,构建起他存在意义的基石,在这一刻,被“守护龙脉”这个颠覆性的可能,冲击得摇摇欲坠,裂痕遍布。他不是没有怀疑过,不是没有在张霁先一次次的反问和回溯的记忆碎片中动摇过,但直到这铁证般的阵图与指向明确的批注摆在眼前,那一直支撑着他的、名为“仇恨”的世界,才真正开始分崩离析。这不是释然,而是信念崩塌后的茫然与……巨大的虚空。
张霁先同样心潮翻涌,为那“主上”的疯狂野心而惊悸,但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痛楚,为前世那个孤身走入死局的帝师,也为眼前这个被真相击垮的幽冥帝王。他看着朱裎失魂落魄的模样,看着他周身那曾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,只余下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与无措,心中那点因过往折磨而产生的怨怼,不知不觉淡去了许多。
他沉默地走上前,没有出声安慰,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覆在朱裎紧握的拳头上。他的手掌温热,带着活人的生机,与朱裎冰凉的魂体形成鲜明对比。
朱裎猛地一颤,如同被烫到一般,下意识地想甩开,但那温热的触感却像是一道微弱的暖流,透过冰冷的皮肤,渗入他混乱僵硬的魂体深处。他抬起猩红的眸子,看向张霁先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有未散的恨意,有被窥见脆弱的恼怒,有巨大的困惑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。
“当务之急,”张霁先的声音放得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是将情报送回龙虎山。此事已非你我二人之力所能应对,关乎天下苍生,师门必须知晓。”
朱裎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乎想反驳,想维持他那幽冥之主的骄傲,拒绝与曾经的“仇敌”合作。但目光触及张霁先清澈眸底那不容置疑的凝重,以及玉简中那幅足以湮灭一切的“窃天大阵”图,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生前一世帝王,死后五百年鬼雄,岂能不知轻重缓急?个人恩怨,在倾世之祸面前,显得如此渺小和……不合时宜。他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,算是默许。
得到他的同意,张霁先不再犹豫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□□内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势,盘膝坐下。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的道印,指尖灵力流转,引动体内那枚新凝不久、尚带着裂纹的金丹。一丝精纯的纯阳道韵自他眉心透出,缓缓勾勒出一道小巧玲珑、闪烁着微光的符箓虚影——这是龙虎山核心弟子才能修炼的“千里同心印”,可在危急时跨越遥远距离,传递最关键的信息,但对施术者心神和灵力消耗极大。
随着符箓的凝聚,张霁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变得苍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受伤未愈,强行施展此术,无异于雪上加霜。
朱裎在一旁看着,眉头紧锁。他能感受到张霁先气息的迅速衰弱,那强忍痛苦的模样,让他心头莫名烦躁。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阻止,想说自己有更便捷的幽冥传讯之法,但想到龙虎山那些老道对幽冥之力的警惕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他只是不动声色地,将一股更为精纯柔和的幽冥本源之力,透过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,缓缓渡了过去。这股力量并非疗伤,而是如同最坚韧的丝线,悄然缠绕在张霁先那缕外放的神念之上,为其保驾护航,抵御着虚空之中无处不在的细微侵蚀,确保信息能准确送达。
张霁先立刻察觉到了这股外来的、冰冷却带着奇异守护意味的力量。他讶异地抬眼看了朱裎一眼,对上对方那双依旧没什么温度、却少了几分戾气的红眸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,随即更加专注地催动法印。
那枚承载着“窃天大阵”核心情报、北境叛军线索以及二人推断的光符,终于彻底凝实,“嗖”地一声没入虚空,消失不见。
龙虎山,天师府正殿。
玄玑真人正在与符箓院首座玄尘子商讨加固护山大阵的细节,丹鼎院首座玄枢真人也在一旁,眉头紧锁,显然还在为张霁先的伤势和山门外愈演愈烈的谣言忧心。
突然,玄玑真人话音一顿,猛地抬头望向殿外虚空。一道微不可查、却带着熟悉纯阳道韵的流光,无视了层层叠叠的阵法防护,径直穿透而入,悬浮在他面前。
“是霁先的千里同心印!”玄玑真人脸色一变,霍然起身。张霁先动用此术,必定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!
他不敢怠慢,指尖一点,光符散开,海量的信息瞬间涌入他和身旁玄尘子、玄枢真人的神识之中。
片刻之后,大殿内落针可闻。
玄玑真人踉跄一步,扶住了身旁的蟠龙柱,素来沉稳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骇然。玄尘子倒吸一口冷气,手中的拂尘险些掉落。就连一向沉稳的玄枢真人,也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窃……窃天大阵?!他们竟敢……竟敢打龙脉的主意!”玄玑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疯了!真是疯了!”
“岐山……龙脉穴眼……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”玄尘子喃喃自语,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,“前朝帝师……他守护的,竟是这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