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问皆过,无字石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,随即,石碑连同其后的石壁,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,缓缓变得透明,最终消散于无形,露出了后面真正的密室。
与此同时,那枚嵌入凹槽的青铜钥匙,“咔嚓”一声,碎裂成了齑粉。它的使命,已然完成。
密室不大,只有一张石桌,桌上别无一物,只静静地悬浮着一枚鸽卵大小、晶莹剔透、内部仿佛有云雾流转的晶体——留影魂晶。
而在魂晶下方,压着一封早已泛黄、却保存完好的信笺,信封上,是那熟悉的笔迹,写着两个字:
“裎儿亲启”
看到这个久违的、带着亲昵与宠溺的称呼,朱裎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魂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。五百年的时光壁垒,在这一刻,被这两个字轻易击穿。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石桌前,颤抖着手,拿起了那封信。
张霁先没有上前,他默默地站在门口,为自己施加了一个清风咒,拂去满室尘埃,也为朱裎留出了独自面对的空间。他知道,这一刻,只属于朱裎和林砚。
朱裎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拆开了那封信。信纸很薄,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如昨:
“裎儿,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为师……大抵已不在人世。”
开篇第一句,就让朱裎的视线瞬间模糊。
“莫要悲伤,莫要愤怒。这一切,是为师自己的选择。你或许恨我,恨我亲手将你推下帝位,恨我主导了那场凌迟。但裎儿,有些路,一旦踏上,便无法回头。我所行之事,关乎的,早已非大盛一国之存亡,而是这片神州龙脉之气运,是天下亿兆生灵之未来。我早已察觉,有一股庞大的暗流,自西域而来,勾结柳氏、镇北侯乃至……三皇子,渗透宫廷,其目标,直指岐山龙脉穴眼。他们欲布‘窃天大阵’,逆转气运,打造其所谓的‘永恒国度’。此阵若成,龙脉崩毁,江山倾覆,生灵涂炭,阴阳失衡,世间将沦为鬼蜮。我暗中调查,搜集证据,却发现他们势力盘根错节,已深入朝堂骨髓。更发现,他们竟以宫廷秘药‘醉魂散’混杂于你的饮食之中,侵蚀你的神魂,放大你的躁怒与猜疑,意图将你塑造成他们的傀儡帝王。”
看到这里,朱裎握信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醉魂散……原来,他那些年莫名的暴戾与多疑,并非全然是自己的原因……
“我曾尝试为你解毒,却遭药性反噬,险些暴露。我亦曾想将一切和盘托出,但裎儿,那时的你,深受药力影响,身边耳目众多,我若直言,非但无法取信于你,反而会打草惊蛇,促使他们提前发动,届时一切将无可挽回。无奈之下,我只能行此下策。唯有我,这个你最信任的帝师,亲自站出来,‘背叛’你,‘坐实’罪名,承受天下骂名,才能将所有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。唯有以最惨烈的方式——凌迟,才能最大程度地取信于幕后之人,让他们相信他们的计划并未暴露,我仅仅是一个因‘私怨’而背叛的臣子。同时,我也必须让你恨我。唯有刻骨铭心的恨,才能让你在得知我‘背叛’的真相后,不会因悲伤而崩溃,才能让你有力量活下去,甚至……在未来某一天,当龙脉真正危机的时刻,因为这股恨意,而去追寻真相,从而发现我留下的线索,阻止这场浩劫。裎儿,利用你的恨意,是为师此生……对你最大的亏欠与残忍。每一刀落在你身,更痛在我心。那日雪夜,你问我‘可曾有过一刻真心’,我答‘从未’。那是谎言。为师对你,亦君亦友,亦……
墨迹在此有片刻的晕染,仿佛写信之人曾在此犹豫
……情深难自已,然国事为重,私情……只能深埋。这枚留影魂晶,记录了我最后调查到的关键证据,以及……一些来不及亲口对你说的话。开启它,需要你纯粹的幽冥本源,以及……继承了我魂魄印记的后来者之纯阳精血。这,是我为真相设置的最后一道保险。莫要再沉溺于恨了,裎儿。向前看,守护好这片我们曾经共同守护的江山社稷,这……便是对为师最好的告慰。师林砚绝笔
信,读完了。
朱裎保持着低头的姿势,久久未动。信纸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,飘然坠地。
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,没有痛哭流涕的悲伤。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空洞与茫然。
五百年的恨意,原来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他恨之入骨的人,从未背叛,反而为了守护他和这天下,踏上了最惨烈的死路,甚至不惜让他恨他,以此作为他活下去、并最终可能拯救一切的……动力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低哑的、破碎的笑声从朱裎喉咙里溢出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,“原来……是这样……竟然……是这样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向那枚悬浮的留影魂晶,猩红的眸子里,血泪终于无法抑制地,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。那泪,并非实体,而是精纯的魂力与极致情绪凝聚的产物,灼热而冰冷。
张霁先默默走上前,捡起那封飘落的信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尽管早有猜测,但亲眼看到这字字泣血的绝笔,他的心依然被巨大的震撼和悲伤所淹没。他看着朱裎失魂落魄、血泪纵横的模样,心中没有丝毫揭开真相的快意,只有深沉的痛楚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轻声开口,却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朱裎没有看他,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枚魂晶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:“……开启它。”
张霁先点了点头。他咬破指尖,逼出一滴蕴含着纯阳道韵与灵魂本源的精血。朱裎也同时抬起手,一缕最为精纯、不含丝毫杂质的幽冥帝王本源,自他眉心渗出。
两股力量,代表着阴阳两极,代表着跨越了五百年的因果,缓缓靠近,最终,同时触碰到那枚留影魂晶。
魂晶骤然爆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,将整个密室照亮。光芒中,无数细碎的光点汇聚,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身影——
青衫如玉,面容清癯,眼神温和而深邃,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,正是帝师,林砚。
他的虚影悬浮在空中,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,落在了朱裎身上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、却带着无尽眷恋与释然的笑容。
他开口了,声音温和而平静,却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,在这小小的密室内,清晰地回荡起来:
“裎儿……”
“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