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嫁衣似火
龙虎山,清心别院。
此地自幽冥帝鬼朱裎入住那日起,便成了龙虎山弟子口中讳莫如深的禁地。即便如今帝鬼与龙虎山已是守望相助的盟友,即便那位帝君陛下因魂体重创、力量十不存一而常年居于别院深处静养,寻常弟子路过时,依旧会下意识地屏息凝神,加快脚步。
然而,禁地之内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张霁先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一卷道经,朱裎则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,执着一卷古籍,眉宇微凝,似在沉思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他周身勾勒出淡淡的光晕,连那总是过于苍白的肤色也仿佛柔和了几分。
张霁先的目光渐渐从书卷上移开,落在朱裎垂落肩头的一缕墨发上。那发丝如瀑,光泽流转,与他身上那袭暗沉朱红形成了奇异的对比。鬼使神差地,张霁先放下书卷,悄无声息地走到朱裎身后。
朱裎似有所觉,但并未回头,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态。
张霁先伸出手指,极其轻柔地勾起那缕发丝。触手冰凉顺滑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幽冥的沉静气息。他没有用力,只是让发丝在自己指尖缠绕,仿佛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,动作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与眷恋。
朱裎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,却没有阻止,也没有言语,只是周身那惯常的冷冽气息,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。室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,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。阳光静谧,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绵长而温柔。
夜色渐深,清心别院万籁俱寂。
朱裎于内室玉榻上静修,魂体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虚幻。忽然,他听到外间传来极其轻微的、带着犹豫的脚步声。随即,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
张霁先抱着一个锦缎引枕,只穿着中衣,站在门口,眼神有些游离,不似白日那般清朗。自岐山归来后,他虽身体渐愈,但夜间偶尔仍会陷入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,心神不宁。
他看到朱裎已然察觉,有些尴尬地低声道:“……吵到你了?我……就是觉得,这边似乎……安静些。”他寻的借口实在拙劣。
朱裎睁开眼,墨玉般的眸子在黑暗中清晰地看着他,没有询问,也没有拒绝,只是微微向榻内侧挪动了一下,空出了位置。
张霁先如蒙大赦,立刻抱着引枕轻手轻脚地爬上玉榻,在空出的位置躺下,将引枕紧紧抱在怀里,面朝朱裎的方向蜷缩起来。玉榻冰凉,但身边之人散发出的、那种独特的沉静气息,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的不安。他闭上眼,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
朱裎看着他即便睡着仍微蹙的眉头,以及那紧紧抱着引枕、寻求安全感般的姿态,目光复杂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空中停顿片刻,最终只是轻轻拂过,一道极其微弱的安神咒印无声无息地没入张霁先的眉心。
接下来的几日,张霁先变得有些反常。
他不再像往常那样,自然地与朱裎对坐品茗、闲聊山间趣事,甚至不再下意识地去把玩朱裎的头发。他开始刻意避开与朱裎独处的机会,要么借口去藏经阁查阅典籍,要么去找师兄弟论道,即便同在清心别院,也总是待在离内室最远的书房或静室。
然而,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寻着那道朱红的身影。当朱裎与玄玑真人商议要事时,他会站在远处的回廊下,假装欣赏山景,实则耳力全开;当朱裎独自于院中梅树下负手而立时,他会躲在窗后,静静凝望那清寂挺拔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阵陌生的、酸涩又悸动的情潮。
他清楚地知道,这份日益滋长的情感,并非源于那虚无缥缈的前世印记。他就是张霁先,龙虎山的弟子,他心动的是眼前这个真实的、复杂的、曾与他生死与共的朱裎。
可正因如此,他才更加惶恐。对方是幽冥帝鬼,是曾恨意滔天、执念五百年的存在。如今恨意虽消,但那更多是源于真相大白的释然与责任,而非……其他。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、属于“张霁先”的情意,又算什么呢?是否会成为对方的困扰?是否会打破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平静?
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无措,只能选择笨拙地逃避。
这日,他心绪不宁,在演练一套剑法时频频出错,险些伤到自己。玄玑真人恰好路过,将他唤至一旁。
“霁先,你近日心神不宁,所为何事?”玄玑真人目光如炬,早已看出弟子的异常。
张霁先张了张嘴,面对亦师亦父的师尊,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纷乱情绪几乎要脱口而出,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低叹:“师父,弟子……心中有些困惑,不知该如何自处。”
玄玑真人看着他眉眼间的挣扎与情愫,又瞥了一眼清心别院的方向,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。他捋了捋长须,语气平和而深邃:“痴儿。道法自然,心境亦然。过于执着于‘该如何’,反而落了下乘。你只需问问本心,何为真,何为愿?顺心而为,但求无愧即可。强求与强避,皆是心魔。”
顺心而为,但求无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