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出意掸掸身上的尘土,缓慢地站了起来。小簇白如霜雪的灵气萦绕在她的指尖,却迟迟未发。
——“你太在意标准了,出意。”
谭出意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偎冬峰峰主何免成的那句话,眼神不禁有些黯淡。
当时柏十里问谭出意,何免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是夸奖她还是批评她。那时的她没有直接回应,只是轻飘飘地将话题揭过。
原因其实很简单——她不想回应。她不是故意敷衍柏十里,而是其间门道错综复杂,不好同外人细细解释。
若真要梳理清晰,需先从谭出意在宗中的尴尬处境开始讲起。
衔瑜仙宗的弟子,从家世背景上来分,主要归为三种。
其一为人间权贵子弟,这类人往往有强大的家世背景支持。荒曙大陆之上,并非所有人都有修仙的资格,绝大数人仍过着平凡的生活。修士实力强大,寿命更是普通人的十几乃至上百倍,自然而然占据统治地位。修士集团中最为顶尖的五氏二宗,顺理成章地掌握最大的话语权。不过实际上修士并不会刻意地干涉凡人的生活。人间虽无帝王,但仍有财力底蕴深厚的大门阀存在。
这些大门阀生意上与修士们有所往来,也会将自己的子嗣送去宗门中测试是否有修炼的资格,希望迈入修真大门的子弟能够反哺家族。
其二为走正规选拔道路的普通人。五氏二宗,乃至沉若医堂,大大小小的修仙门派都会定期选拔弟子,普通人亦可前往测试自己是否有修炼的资质。
第三为本宗门高位者的子嗣,也就是所谓的“仙二代”。通常情况下,修士的孩子也是修士。
这三类弟子有一处共同点,即都需要通过门派的试炼——攀登仙门万道长阶。
其实在迈上长阶的第一步时,是否有资质修仙就已确认了。若无资质,在域境结界的施压下,正常人根本无法登上山顶;有资质的人则会在域境结界的淬炼下洗筋伐髓,脱胎换骨。
谭出意并不属于以上三种。
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便在江上漂,也不知道父母姓甚名谁,是否健在。大剑仙裴简从天而降,将她领回衔瑜仙宗。
严格来讲,她都不能算是衔瑜仙宗的弟子。因为她既没有攀登万道长阶,也没有经受域境结界的洗礼。
裴简因为自身太忙,甚至都没有为她举办正式的拜师典仪,只是口头吩咐她称自己为师尊。
后来在有意无意地打听下,她才知道,其实在她之前,裴简的几个弟子都走完了正式的拜师流程。
唯独她,只有她,像是异类。
从小到大,她无数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对裴简的仰慕,和对她的羡艳。
——“那可是至一剑仙,天下第一的剑修!”
——“你真好命,能成为至一剑仙的徒弟!”
但谭出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令人羡慕的。
第一剑修裴简不知为何,要么在闭关要么去远游,不过问宗门事务也不为宗门争夺荣誉。久而久之,宗门对他的态度从敬畏爱戴转变为漠然冷淡,最终变为怨恨他的不作为。
破春峰的地位也随着裴简的不被待见而急转直下。缺斤少两的物资供给,刻意克扣的弟子俸禄……明里暗里的针对层出不穷,就差没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了。
不过谭出意告诉自己,她没什么值得别人羡慕的,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——毕竟裴简算给了她第二次生命,能呆在衔瑜仙宗,能接触到可以保全自己的修炼功法,她已经很知足并且感恩了。
就算二十年来裴简不闻不问,她也接受,毕竟别人也没有抚养照顾她的义务。
反正藏书阁的大门总是敞开的,自己摸索也很不错。
总而言之,她不是不想改进何免成提出的问题,回应柏十里的提问,而是她知道,自己根本无从改起。
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做。
和柏千里的那一次交手,就已证明了她自学成效不足。
谭出意只知道书上说,修士能够通过神念引导体内的储存的灵气运作,最终将灵气转化为招式。修士的神念决定了灵气最终呈现的性质和形态。
至于具体怎么引导,怎么转化,她全靠自己瞎摸索。
“为什么发呆?”见她迟迟未动,天禄便眯起眼睛不悦道。
谭出意集中注意,回忆着天禄之前的攻击态势,模仿他的样子让灵气聚集成箭。
——嗖。
灵气箭直飞而出,连续洞穿了数棵二人合抱粗的老树。
谭出意自己已经很满意了。
她还没有尝试过脱离追邪剑,单独使用灵气进行攻击呢!
可是天禄好像不这么想。
他的脸上浮现出她极为熟悉的表情——眉梢上挑,唇角轻扬,骄慢又戏谑。
他毫不留情地点评道:“好烂。”
凝聚了那么久的灵气,才凝聚出一根箭。
这话谭出意不爱听,明明是他让她表演运用灵力的,用了又要贬低她。
他说的是实话没错,她的灵力运用实在有点没眼看。但谭出意就是觉得气闷,可又提不起和他吵架的兴致,最后郁郁地别过头去,不再搭理他了。
谁知那双冰冷的手竟就这么突兀地贴了上来,强硬地托着她的脸转向他。
金瞳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,天禄说:“为什么不理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