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永远都人来人往,明意沉就那样坐了好久。
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医院。
因为小时候生了病也没有人带她来看医生,小病小痛慢慢喝点药就好了。医院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环境,还要挂号、问诊、缴费...每一个环节都要不停和人打交道。
她从包里掏出手机,敲敲打打,发了好几条短信,又开始打电话。
“最近怎么样...”
“下个月还...”
“小姨,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?”
她甚至破天荒打通了母亲的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,一声又一声,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“喂,怎么啦?”
明意沉手紧紧抓着电话,开口:“妈,这学期毕业,学院还要搞一些活动,能不能再给我转一点钱。”
“要多少?”
“一万...八千,或者五千也行。”嗓音软软的,没有一点底气。
“快毕业了,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沈辞知道她一直都有自己赚钱,跑跑龙套,在小剧组客串个角色,偶尔也会帮几家店拍平面写真,每个月算上家人给的生活费足够她生活的很好。
她或许有一点积蓄,但离十万还是差的远。
明意沉坐在让她拘谨的环境里,打了好久的电话。一直到电量告急才放下手机拿着包走了出去。
医院的墙壁冰冷、潮湿。
就这样走了吧,沈辞想着,这样走了就很好,否则她的心软会让她踏进一个无底洞。
可他又控制不住地在想,万一姐姐还会回来呢。
不做手术也没关系的,他很能忍,也不怕痛。只要她不会嫌弃把他赶走,他什么也不怕。
一个小时,又可能是两个小时,沈辞就这样坐在墙角。
周围来来往往全是人,却没人会朝他投来眼光,因为来医院的每一个人都像被压垮了脊梁。
腿已经没有知觉,沈辞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就漫无目的地走,最后又在一楼大厅的一排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高高的楼挡住了阳光,整个大厅都是阴暗的,光照不进角落里。
也许当时做手术的话,要多少钱呢,可能三万,五万,但一定没有现在这么多。
他脑子乱糟糟地想着。
他不知道舅舅拿到了多少钱。
但一定够做好几次手术。
他连学生医保一年几百块的钱都交不起,那东西本以为用处不大。因为他从小和明意沉一样,几乎用不上去医院。
沉浸在默片的世界里,看路过的每一个人。
头又开始痛了,明明耳朵已经报废,脑袋里却不停有拖拉机的声音。是轰隆轰隆的还是呲拉作响,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眼前的景象扭曲成一团,天旋地转,他早已经习惯了。熟练地闭上眼靠在墙上等待痛感和眩晕感慢慢消失。
姐姐带我走吧...我不喜欢这里,很嘈杂很吵闹,我想回家。
明意沉去了好久,直到医院已经快下班,才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。
沈辞的疼痛消失了。
五点前的太阳已经缓慢西沉,金色的光从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反射进来,大厅门口终于照进了一束,像一柄剑。
他视力很好,她跑进来那一刻,突然多了一抹亮色,周围的一切又重新动了起来。
明意沉跑到缴费窗口,从包里拿出来厚厚的一摞一摞的现金,有的不小心散开带子掉在边缘,又顺着柜台轻飘飘没有任何重量落在发白的地面。
她蹲下身一张张拾起来,由于匆忙和奔跑,指尖发抖,试了好几次。
账户里预存好了费用。
沈辞像失焦了一样看着,直到她拿着几张单据露出笑意走到了他面前,停住。
裙子皱了,鞋子上沾了灰,匆忙之下脸也冒了汗珠,可能没有顾得上喝水,嘴唇干干的。
一点也不体面。
她说:“小辞,下下周你就可以做手术了,很快你的伤就会好了。”
“以后不会再痛了,如果还有这种情况,要记得告诉我,好吗?”
他抬起头看她,
那一刻,沈辞却没有过去两年里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。
他只想哭,想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,但半天也没成功。
她才22岁啊,和他一样,还是个没有毕业的学生...
她才只比他大三岁而已...
他哽咽着,一字一句说:“姐姐,我会还你的,我会还的,一定,会还你的......”
他那一刻只知道重复这几个字,手上十分用力抓着明意沉的胳膊,下一秒意识到自己会抓痛她,又连忙松开。
治伤的代价太过于沉重,原本这些都应该属于他,他是受益者,也是背负者。可现在有个人将原本和自己无关的责任硬生生扛了过去。
沈辞嘴唇颤抖,张嘴想和她说,我们不治了,他会好好的。“姐姐,我...”
明意沉却不介意自己的手腕上有红痕,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发,
“没关系,早点做完手术你就能早点恢复,到时候六月就可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啦。”
单据上的数字有零有整,她没凑够十万,写着九万七千八百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