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朝沉默着上前半步,没说话,只是解下自己肩上还算干净的外袍,抬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,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。
“披好。”他声音放的温和,“喘口气,不用急。”
傅昭昭肩头一僵,侧头看他。
他的脸上也沾着血,下颌线紧绷,眼底满是未散的戾气,可望着她的眼神,却带着几分克制的心疼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哑着嗓子开口,想把外袍还给他,手抬到一半,却被程朝按住。
“披着。”他语气不容置喙,指尖触到她肩头的血污,动作顿了顿,又放缓了力道,“援军在清剿残敌,还有片刻缓冲。”
他没提她的失神,没提她的颤抖,只是轻声补充,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这一句话,像是轻轻敲在傅昭昭紧绷的弦上。她抿了抿唇,没再反驳,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袍,那淡淡的皂角香驱散了些许血腥气,让她翻腾的胃稍稍平复。
她依旧没说软话,只是微微垂下眼,呼吸渐渐平稳了些,颤抖的指尖也慢慢稳住。
远处,援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近,残敌的抵抗渐渐微弱。程朝依旧站在她身侧,像一道屏障,挡住周围的混乱。
他没再多说安慰的话,只是陪着她静静站了片刻,给她这片刻喘息的时间。
傅昭昭深吸一口气,再抬眼时,她拢了拢外袍,对程朝微微颔首:“走,去内宫。”
程朝点头,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,终究还是没说什么,只是放慢了脚步,手臂扶住她的肩,与她并肩朝着内宫走去。
……
祥和殿里,陷阱差不多布置完了。就在傅冉冉和程暮凝神检查最后一个环节时,殿外的阴影里悄悄闪进一个人,正是本该守卫东宫的暗卫荷月。
她身形像狸猫一样,落地无声,单膝跪地行礼,“主子、夫人。”
“可是东宫出了事?”傅冉冉紧张道。
荷月摇头,压低声音,但语速清晰,“是太子殿下派属下来传话,说已经有应对的办法了。”她略一停顿,继续说,“殿下推断,白松的主力一定会把东宫当作首要目标。所以殿下会故意放出‘太子伤势严重、东宫守备空虚’的消息,引诱白松分兵来攻打。”
“但是白松生性多疑,虽然以东宫为目标,肯定会留后手来探查陛下的真实情况。现在他如果看到东宫‘容易攻取’,一定会先派一小股人马牵制东宫,自己则亲自率领核心精锐,掉头返回祥和殿。一来,是为了确认陛下是死是活,掌控大局;二来,如果陛下已经失势,就可以顺手控制内宫的中枢,一举两得。”
傅冉冉和程暮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了然和凝重。
傅冉冉轻轻吁出一口气,“我刚才还在想,怎么放出消息,让白松误以为他的死士已经得手,骗他往这边来。既然太子殿下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,就按殿下的安排行事。”
祥和殿内,灯火全熄,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勾勒出殿内器物模糊的轮廓。
殿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殿里寂静无声,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,连呼吸都被刻意放得又轻又缓。
之前那个惊慌的小太监,现在也自觉地缩在殿角的阴影里,双手紧紧捂住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傅冉冉站在离殿门不远的一根蟠龙金柱后面,身形隐没在黑暗里。
她的目光,越过昏暗,落在那支作为机关关键、卡在锦绳之间的紫毫玉管笔上。指尖冰凉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程暮传来的、沉稳如山的体温和气息。
可傅冉冉的心依旧提着,不是因为身旁无人,而是因为祥和殿恐怕就是最后一道防线,一步也不能再退。
她微微侧过头,瞥向程暮。他似乎总能察觉到她的目光,在黑暗中抬起眼睛看过来。
四目相对,他眼底没有太多情绪,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然,对着她,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。
是啊,她又不是独自一人。
殿外的风声越来越急,穿过宫殿的屋檐角落,发出像呜咽一样的呼啸声。
隐约间,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踩在殿前的石阶和广场上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迫近。
傅冉冉深吸一口微凉且带着灰尘味的空气,把心里翻涌的焦灼、恐惧和决绝,一起狠狠压下去。
目光重新变得像出鞘的匕首一样锐利,投向殿门缝隙外那片晃动的阴影。
她看向程暮,见他已经悄悄直起身子,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,目光沉沉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门缝。
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