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六月,日头便跟泼了热油似的,灼得人睁不开眼。
辰时刚过,蝉鸣就扯着嗓子占满了整个程府,烬余院里的梧桐枝繁叶茂,撑出一大片浓荫,把暑气挡在三尺之外,只留些细碎的光斑在青石地上晃悠,随风轻轻晃动。
傅夕昭是被腹中的动静闹醒的。
她侧躺着,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,那里已经六个月大了,像揣了个温软的小团子,时不时就会轻轻踢一下,力道不大,却足够让她从浅眠中醒来。
身旁的程朝还没醒,他向来起得早,今日许是昨日处理朝中事务累着了,呼吸均匀,眉头微蹙,即便睡着,也带着几分沉稳持重。
傅夕昭不想扰他,便悄悄挪了挪身子,想坐起来喝口水。
可刚一动,腰腹就传来一阵酸胀,连带着腿也有些发沉。
她咬了咬唇,撑着榻沿慢慢起身,动作缓得像怕惊着谁。
孕期的不便总是这样,从前她也是能陪着傅昕冉踏踏青的性子,如今却连起身都要慢悠悠,稍快些就会头晕目眩,脚下发飘。
“醒了?”程朝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腰,掌心温暖干燥,稳稳地托着她的重心,“怎么不叫我?”
傅夕昭回头看他,眼底还带着几分惺忪,“没吵到你吧?看你睡得沉,想让你多歇会儿。”
程朝坐起身,顺手拿过一旁的薄毯搭在她肩头,“晨间露重,仔细着凉。是不是腿又酸了?”
她点点头,顺势靠在他肩头,“有一点,昨晚翻了半宿才睡着,总觉得怎么躺都不得劲。”
“等会儿让嬷嬷给你按按,她那手艺稳妥。”程朝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,“太医说多活动活动好,晚些咱们在院里走一走,别总躺着闷得慌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木莲的声音:“小姐、姑爷,二小姐和二姑爷到了,已经在廊下候着了,二小姐还带了绿豆糕。”
傅夕昭眼睛亮了亮,精神头瞬间足了些。
自从怀了孕,程朝总不让她多出门,院里虽清静,却也少了些热闹,好在傅昕冉日日都来看她,倒是能说说话解闷。
程朝扶着她慢慢走出内室,廊下已经站了两个人。
程暮穿了件月白细麻长衫,袖口随意挽着。
傅昕冉则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,手里拎着个描金小匣子,另一只手还提着个食盒,看见傅夕昭出来,立刻笑着迎上来。
“姐!”傅昕冉的声音清脆,像山涧的泉水,“我跟程暮说早点来,省得你午间犯困,果然赶巧了。”
她刚要上前,就被程暮伸手拉住了,“慢着点,看你姐姐肚子都这么大了,别撞着。”
傅昕冉吐了吐舌头,放缓了脚步,走到傅夕昭身边,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,“姐,今日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腿还酸不酸?”
“挺好的,就是早上醒得早了些。”傅夕昭笑着,目光落在傅昕冉手里的食盒上,“闻着香味,就知道是城西那家的绿豆糕?”
“还是姐姐鼻子灵!”傅昕冉把食盒递过去,“特意让掌柜的少放了糖,杨太医说孕妇不能吃太甜的,这个刚好合口味。”
程朝接过食盒,打开闻了闻,确实是清雅的豆香,没有掺其他甜腻的香料,便点了点头,“你姐姐近日总念叨着想吃这个。”
程暮慢慢地扇子走过来,目光在傅夕昭的肚子上打了个转,啧啧道:“哥,你如今可是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,从前你虽沉稳,却也没这般细致,如今倒好,张口闭口都是太医说、嬷嬷说,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。”
程朝没理他的打趣,只是扶着傅夕昭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,又让木莲拿了软垫垫在她腰后,细心地调整了角度,“羡慕直说。”
程暮摆手,“我和冉冉还想多逍遥两年呢。”
傅昕冉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,“就你话多,姐夫是疼姐姐。”
程暮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敢还手,“冉冉你放心,若以后你想要孩子了,我定然比兄长更会照顾人。”
几人说笑间,木莲已经端了茶点上来。
除了傅昕冉带来的绿豆糕,还有一盘冰镇过的甜瓜,切得方方正正,上面还带着细密的水珠;一碟温软的荔枝,已经去了核,用银签串着;另外还有一碟杏仁酥,都是清爽不腻的口味,全是按着傅夕昭孕期的胃口准备的。
程朝先拿起一串荔枝,递到傅夕昭嘴边,“尝尝这个,早上刚从岭南运来的,新鲜得很,我让厨房温了温,不冰肚子。”
傅夕昭张口咬了一口,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,带着淡淡的果香,确实爽口。她刚要再吃一颗,就觉得胃里微微一阵发闷,胸口也有些发堵,便皱了皱眉,往后靠了靠,抬手轻轻揉着心口。
“怎么了?”程朝立刻放下银签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又探了探她的手背,“是不是不舒服?心口闷?”
“没事,”傅夕昭摇摇头,声音轻了些,“就是忽然有点闷,想喝点水。”
“我去给你倒温茶。”傅昕冉连忙起身,亲自去屋里倒了杯温茶,还细心地吹了吹,才递到她手里,“姐你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
程朝看着她小口喝茶,眉头微微蹙着,“是不是荔枝太甜了?早知道就不让你多吃了。”
“跟荔枝没关系,”傅夕昭笑了笑,“杨太医说孕期脾胃弱,偶尔会这样,歇会儿就好。你看,这小家伙还在动呢,许是听见你们说话,高兴了。”
她拉过程朝的手,放在自己的小腹上。
程朝的动作立刻放轻,指尖刚触到那片温软,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胎动,像是小拳头在轻轻捶打,力道不大,却清晰得很。他眼底瞬间漫开温柔的笑意,连眉头都舒展开了。
傅昕冉看得眼热,也凑过去,眼睛亮晶晶的,“姐,我能摸摸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