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宇文莺瞳回到长信宫,屏退所有宫人,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漫天星辰,泪水无声滑落。
她取下头上的珠翠,卸下身上的华服,换上一身最朴素的粗布青衣,将公主金印藏于床底的暗格中,这枚金印,是她身份的象征,也是她的枷锁,如今,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百姓,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深宫。
她记得沈先生曾偷偷塞给她一枚“国子监”的通行令牌,说是以备不时之需。
那时她还不解,如今才明白先生的良苦用心。她将令牌贴身藏好,又从首饰盒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,那是母后给她的护身符,她一直带在身边。
最后,她看了一眼熟悉的宫殿,趁着三更时分守卫换班的间隙,莺悄悄打开房门,贴着宫墙行走。
她屏住呼吸,避开巡逻的禁军,那些曾经对她恭敬有加的士兵,如今却成了阻碍她自由的屏障。
行至宫门,守门的卫兵拦下了她,她掏出那枚“国子监”的令牌,低声道:“奉沈先生之命,出宫办事,还请放行。”
卫兵见令牌无误,又看她一身平民装扮,不像贵人,便没有多问,侧身让她出了宫。
走出宫门的那一刻,她仿佛重获新生。
宫墙外的空气,带着泥土的芬芳,比深宫之中的檀香好闻得多。
她不敢停留,一路向南奔去,不敢走官道,只能选择偏僻的乡间小路。
夜色深沉,林间的风吹过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如同鬼魅的低语,让人心生恐惧。可她不敢停下脚步,她知道,宇文渊一旦发现她失踪,必会派人四处搜寻,她必须尽快远离沙都。
接下来的半月,是宇文莺瞳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光。她风餐露宿,日夜兼程,脚上磨出了层层血泡,旧的破了又长出新的,每走一步都钻心刺骨;衣衫被路边的荆棘划破,露出里面的皮肉,被汗水浸透后,又被冷风一吹,阵阵刺痛;脸上沾满了尘土,头发散乱,再也没有半分公主的模样。
途中,她遇到过逃难的农户。一对老夫妇带着年幼的孙子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拄着拐杖艰难前行。老妇人见她孤身一人,模样可怜,便将身上仅有的半块干粮分给了她。
宇文莺瞳推辞不过,接过干粮,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。
老妇人叹道:“姑娘,这世道苦啊,战火连年,好好的家没了,只能四处逃难。只盼着能有个太平日子,让孩子能吃饱饭,有地方住。”
她还遇到过一位善良的樵夫。那日她在山林中迷路,又累又饿,晕倒在路边。樵夫上山砍柴时发现了她,将她救回了家中。樵夫的家十分简陋,只有一间茅草屋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樵夫的妻子给她熬了米汤,让她暖暖身子。
闲聊中,宇文莺瞳得知,樵夫的儿子曾是扈沙的士兵,三年前战死在边关,留下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。
“我儿子是个好孩子,为国捐躯,我骄傲,可我也心疼啊。”樵夫红着眼眶说,“若不是这该死的战争,我儿子也该成家立业,我们一家也能安稳度日。”
在樵夫的指引下,莺瞳一路向南,终于抵达了烟雨朦胧的江南。
江南水乡远离朝堂纷争,没有权谋算计,没有战火硝烟,小桥流水,白墙黛瓦,市井安宁,炊烟袅袅。青石板路上,商贩挑着担子叫卖,卖花女的声音清脆悦耳;乌篷船在河道里缓缓穿行,摇橹声咿呀作响;岸边的垂柳依依,春风拂面,温柔得能抚平所有伤痛。
她在江南小镇临溪的地方,用身上仅有的碎银,租下了一间小小的书肆。书肆不大,只有一间门面,里面摆着几排书架,放着一些诗书话本、笔墨纸砚。她给自己取了个化名“瞳儿”,做起了书肆的老板娘,暂且藏身。
在这里,没有人知道她是扈沙的嫡公主,没有人知道她背负着家国苍生的重担,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江南女子,守着一方小铺,过着平静的日子。
闲暇时,她会坐在窗边,看河道里的乌篷船,听岸边的渔歌,看孩童在溪边嬉戏,看老人坐在树下闲谈。
可每当夜深人静,玄宸殿的对话、流民的哀嚎、樵夫的眼泪,便会一遍遍在她的脑海里浮现,让她彻夜难眠。
她知道,这份平静是偷来的,只要宇文渊与白松的阴谋没有被粉碎,天下便永无宁日。
这些遭遇,让宇文莺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,她不能让战火再起,不能让更多的家庭破碎。
她必须活下去,找到阻止宇文渊与白松阴谋的办法。
在江南又待了两日,她便启程往回走。
她不是想要回到扈沙去与她的父王当面争辩,她知道那样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