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轱辘碾过路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偶尔惊起檐角栖息的夜雀,扑棱棱振翅飞入更深的黑暗里。
傅昭昭伸手取过身侧那件银鼠毛斗篷,轻柔地覆在傅冉冉肩头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时,不由得蹙了蹙眉。又将那只暖手炉往她怀里塞了塞,炉身裹着厚缎,暖意透过布料缓缓渗开,映得傅冉冉冻得发紫的唇瓣稍稍有了些血色。
傅冉冉缩着肩,牙关仍忍不住打颤,上下牙床磕碰出细碎的声响。并非她执意攥着程暮的衣袖不放,实在是十指早已冻得僵硬如铁,半点也伸展不开,那截月白锦袖被她攥得皱巴巴的,倒像是浸了水一般。
幸得马车行得疾,夜街空旷,除了零星巡夜的兵丁,再无旁人。不多时,车辕轻晃,已稳稳停在程府后门。
门房早提着气死风灯候着,昏黄的光晕里,可见门楣上 “程府” 二字的烫金匾额,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一路缓和下,傅冉冉的手指也能缓缓松了开,程暮的衣袖上添了几处褶皱。
程暮率先站起身车,正想回身将傅冉冉抱起来,她却摆了摆手,声音虽弱,却比方才清亮了些,“没事。”
程暮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,攥了攥衣裳下摆。
他也不勉强,只沉声道:“带回来的人在刑部,事不宜迟,我这便去审。你们先回府歇着,余下的事,明日再议。”
二人颔首应了,傅昭昭扶着傅冉冉,踩着门房搭过来的脚凳下车,裙裾扫过车辕,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,缓缓入了府中。
……
绮春楼内,宾客早已散尽,或是歇在雅间,或是宿在画舫,偌大的楼里只剩一片死寂。唯有顶楼一间包厢还亮着灯,烛火被风从窗缝里吹得摇曳,将人影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,如鬼魅般晃动。
白松端坐于紫檀木椅上,指尖叩着桌面,发出嗒、嗒的轻响,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仇虎单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,锦袍前襟沾了些水渍,方才汇报时的声音还带着颤,此刻却连大气也不敢喘。
他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,白松却半句也没应,脸上甚至瞧不出半分波澜,仿佛只是听了件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可仇虎心里明镜似的,主子这是动了真怒。
白松看似没什么表情,可心中怒火已是烧了起来。
刚把“赐婚”一事安排好,绮春楼这边又出事了。
前几日才将“赐婚”的事安排妥帖,这边绮春楼就出了岔子,若说“赐婚”是皇帝点头、旁人作祟,那绮春楼这事,分明是自己人给他捅了娄子。
他沉默也只是在思忖,今日这事,到底是阴差阳错,还是有人特意设了局?
他来得这般迟,原是仇虎派去的人在国公府没寻着他。今日皇帝不知怎的来了兴致,竟召他入宫对弈,一局棋下了三个时辰,等他好不容易脱身,楼里早没了动静,该走的人,一个也没留下。
仇虎见白松半天没反应,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,浸透了衣领,又硬着头皮开口:“主子,属下方才派人到水中抓捕,说是水中见了血,当是抓到人了,属下已派人打捞。”
白松的目光这才转向仇虎,那双丹凤眼若放在平时,只多情的叫人移不开眼,可如今其中蕴含的怒气已然将这屋中几人烧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。
仇虎只盼底下的人能快些将人带上来,最好是抓住核心的人,这样主子的气或许能消下去些。
当下面的人上来时,确实抬了几具尸体,仇虎还想着即使是尸体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
可就在他回头去看时,脸色瞬间煞白,几具尸体均穿着自己人的衣裳,竟全是绮春楼的侍卫!
仇虎的声音抖了抖,“就……就这些?”
抬尸体的侍卫早吓得腿肚子打转,结结巴巴地应:“是……是。”
白松低低笑了几声,可笑声却越来越大,最后他一手捂住双眼,嘴角咧了一个夸张的弧度。
仇虎瞧见了你那从指缝中露出来的目光,凶狠带着些癫狂。
他这人有时是有些疯的,跟在一旁的白洛更加了解,他做事绝情又彻底,像条毒蛇,咬住敌人就不会松口。
他站了起来,一步步走向仇虎。
仇虎又惊又怕,他原想着把贾义除了,却没料到自己会被牵连,更怕自己死在贾义前头。
白松却只是将手按在仇虎肩膀上,这一按,用了力,仇虎支撑不住,双膝都跪到了地上。
仇虎冷汗涔涔,他虽不知白松武功深浅,却清楚对方要杀自己,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。
白松冰冷的声音从上头压了下来:“贾义人在哪?”
“跑……跑了。”仇虎忽然有些后悔,他不该放任贾义跑掉,他本想着若是贾义跑了那就是罪加一等,就是不死,这辈子也别想再出头了。
可现下依照白松的怒气,这城门失火,恐殃及池鱼。
白松低下头,盯着仇虎,“他跑的时候,你不知道?”
语气一句比一句冷,仇虎根本不敢抬头,目光盯在地面上,“属下,属下方才急于找人,没注意那厮,许是从后门溜了,属下这就带人去找。”
白松缓缓松开压在仇虎肩膀上的手,吐出三个字:“要活的。”
仇虎立刻起身,“是。”
仇虎立刻带人出了绮春楼,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肩膀,“给我找,只要活着,腿打断了也给我带回来。”
……
程暮策马奔行在夜街,马蹄踏碎了满地月光,玄色披风被风掀起,如一只展开的夜鹰翅膀。
刑部衙役早得了信,在他送人的时候便去季府请了季成业。
此刻季成业正坐在值房里,捧着一盏热茶,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他心里清楚,不论是程暮还是程朝,今夜必定要来审人。人是他们抓的,自己不知详情,审了也是白费功夫。
刑部在调查这个案子上确实不如北镇抚司出力多,但也不是毫无收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