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冉冉与大臣们一同离开,走到宫门口,脚下汉白玉阶缝间已积了些细碎的枯黄梧桐叶,踩上去无声,却添了几分萧索。
大臣们或低声交谈着军国琐事,或疾步走向各自候在金水桥畔的马车,不多时便散了个干净,唯有傅冉冉立在宫门口那株老槐树下,素色衣裙被晚风拂起一角,像极了枝上欲落未落的残叶。
不多时,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沉稳而有力,带着朝堂官员特有的持重。
傅冉冉转过身,见季成业双手将象牙朝笏抱在胸前,手臂自然垂于腹前,朝笏上还沾着些许朝会时的香灰。
她连忙敛衽俯身,声音轻缓如流云:“父亲。”
季成业微微颔首,深邃的目光扫过女儿略显单薄的肩头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跟上。二人沿着宫墙根下的砖石路慢行,刻意与前方零星的宫人拉开了些距离。
季成业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审慎:“父亲问你,去宣州查案一事,你是真心想去?若实在不愿,即便陛下已有旨意,为父也能寻些由头,再周旋一二。”
傅冉冉垂眸望着父亲腰间悬挂的双鱼袋,袋上的玉饰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她定了定神,缓缓点头:“是女儿自己想去。”
季成业眉头微蹙,眼角的细纹在暮色中愈发明显,他侧过脸看她,“为父竟不知,你与沅芷何时对查案生出了兴趣。你姐姐倒也罢了,自小就爱跟着我看些案卷;可你从前在府中,便是让你学些女红典籍,都要寻着由头偷懒,怎的如今倒转了性子?”
傅冉冉闻言,指尖猛地攥紧了裙摆,锦缎的纹路硌得掌心微疼。
她脑中飞速思索着说辞,片刻后才轻声道:“姐姐说,女儿既已嫁入程家,便是程家妇,再不能像从前在季府那般恣意胡闹。跟着程……夫君查案,总好过在府中日日无所事事。”
季成业看着她,表情有些欣慰,傅冉冉这样感觉。
“知道找正经事做,为父是支持的,只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。”季成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见她虽垂着眼,却难掩几分认真,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,眼底竟添了些许欣慰。他抬手理了理朝服的衣襟,语重心长道:“别什么事情都靠你姐姐,你们要相互照拂。”
傅冉冉乖巧地点着头。
傅冉冉乖巧点头,鬓边银钗上的明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季成业看着她这般模样,又道:“自你嫁去程家,倒真是变了许多,也长大了。” 说这话时,他眼中的严肃散去,只剩慈和,仿佛又看到了她幼时绕着自己膝下奔跑的模样。
“自然不比在家中。”傅冉冉顺着话头回应,却没料到季成业竟多了层顾虑。
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,带着几分安稳:“若是在程府有什么不顺心,或是受了委屈,便回家来,父亲为你们做主。”
傅冉冉连忙摆了摆手,语气急切了些:“父亲多虑了,女儿与姐姐在程府过得很好,夫君待我们也敬重,府中上下并无不快。”
她怕季成业再误会,特意抬眼,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,面色因近日调养得宜而透着健康的红润,眼角眉梢带着灵动的光彩,倒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。
季成业见她这般,才彻底放下心来,点了点头:“如此便好。”
二人行至宫门外,季府的乌篷马车早已候在街边,黑色车帘上绣着的 “季府” 二字在暮色中虽不清晰,却透着世家的规整。
原先送傅冉冉进宫的程府马车还停在不远处,候着的小公公见父女二人一同出来,连忙躬身行了一礼,识趣地转身退走了。
季成业先踏上马车,车辕处的铜铃轻响一声,他撩开车帘,示意傅冉冉上来。
马车缓缓驶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 “轱辘轱辘” 的轻响,车外的喧嚣渐渐远了。
季成业收起了方才的慈和,面色重又严肃起来,手指在朝笏上轻轻摩挲着,沉声道:“你去宣州一事,看似是陛下旨意、大臣举荐,实则早已有人将矛头指向了你。此去宣州,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傅冉冉闻言,心头一凛,抬眼望向父亲,眼中满是疑惑。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,光晕在父亲脸上明明灭灭,竟添了几分凝重。
季成业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若你还在季府做千金小姐,为父自能护你一世安稳,让你远离朝堂纷争。可如今你嫁入程家,又卷入查案之事,若真出了什么差错,为父未必能护得住你。所以有些事,你也该学着了解了。”
傅冉冉望着父亲认真的眼眸,那里面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沉,她大约知道季成业想说什么,毕竟自己在原世界都活到二十五岁了,不是现在才十五岁的季云蝉。
可她怎么记得这本小说是轻松类型的,就算探案应该也没有这么沉重吧?
但她还是认真地点了头,给予季成业肯定的态度。
季成业见她这般懂事,眼中露出几分欣慰,又道:“如今朝堂看似一片祥和,可暗地里的暗流汹涌,绝非你能想象。这暗流多半绕不开皇位之争,你此去宣州,出门在外,言行举止都要万分谨慎,切不可行差踏错。”
她面上依旧平静,只静静听着,不敢多言,心中却甚是惊讶,这是能说的吗?
季成业见她沉默,只当是自己话说得太深,她尚不能完全领会,便放缓了语气,叮嘱道:“你只需记住,到了宣州,不可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,也不可随意与陌生人深交。人心叵测,一步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傅冉冉连忙点头应下,指尖却已将车座上的锦垫攥出了细纹。
不多时,马车停在了程府门前,季成业最后嘱咐道:“你去宣州,为父想从季家暗卫中挑两个身手好的跟着你,也好护你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