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泼洒在宣州城外的官道上。唯有天边几颗疏星缀着微光，勉强将路面轮廓映出浅淡的影。

傅冉冉鬓边青丝被疾驰的夜风掀起，沾了些夜露与尘土，却顾不上去拂。

衣铺那边既已生警觉，多耽搁一刻，便多一分证据被毁、嫌犯逃脱的风险。

她侧眸看向身后程暮，玄色劲装在夜色里几乎与暗影相融，唯有腰间佩刀的铜饰，偶尔被星子照得泛出冷冽的光。

二人胯下骏马四蹄翻飞，踏得路面碎石作响，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，惊起道旁矮树丛中几只宿鸟，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。

不多时，军营的轮廓便在前方显现。

辕门外的哨兵举着火把，橙红的火光映得他们甲胄上的锈迹格外分明，见二人策马而来，忙抬手放行，火把晃动间，能看到哨兵甲缝里还沾着白日操练的汗渍。

宣州常年受扈沙部侵扰，并无军镇卫所，唯有安远将军上官明煦驻守此地，他既是地方最高武官，此事找他处置再合适不过。

索性此时两国都未交战，二人回时立刻寻了上官明煦探讨此事。

军帐内烛火摇曳，案上军报摊开，墨迹尚有些湿润。上官明煦正俯身看着，手指按在 “扈沙异动”的字眼上，眉头拧成川字。听闻脚步声，他抬眼看来，烛火映得他眼底红丝清晰，想来这些时日为防备外敌，他鲜少能得安眠。

此事不光关乎上官家清白，更是关乎国事，马虎不得。

“此事非同小可，本将军本该亲往。” 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帐外漆黑的夜空，语气沉了几分，“可扈沙部今夜恐有异动，城中兵力需守各门，若抽走太多，百姓安危便成了赌局，我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
说罢，他扬声唤来副将，点了十名精壮士兵，个个腰佩长刀、肩背弓弩，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
“这已是能调出的全部人手，你们务必速去速回。”上官明煦看着程暮与傅冉冉，眼底满是歉意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。

前面几人无论为何屡试屡败，此次既已有了确切证据，那么上官明煦便决定既往不咎。

二人拱手应下，与十名士兵再度策马出发。

夜色更浓，风裹着远处隐约的风声掠过耳畔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行至半途，忽闻西北方向传来一声震天轰隆，大地似有轻微震颤，连胯下骏马都惊得人立而起，发出阵阵嘶鸣。不用多说，众人皆知是扈沙部突袭，战火已燃。

程暮正欲继续打马而去，身后几人却勒住了缰绳。

程暮本欲催马继续前行，身后十名士兵却骤然勒住缰绳，火把光下，能看到他们紧绷的下颌线，手紧紧按在刀柄上，显然是心系军营战事。

程暮拽转马头，星子的光落在他眼底，声音沉缓却有力：“我知你们为何停下，但烦请几位细想，你们现在回去对战事是否真能起到决定作用，再者，若耽误了查案，让罪魁祸首逃脱，日后祸患无穷，这次任务对你们大将军来说也是极其重要之事，也是报效国家之事，一样是与你们的战友并肩。”

这话说完，几人相互对视一眼，面上浮出一丝动摇。

程暮见他们似乎还是放不下，又道：“这边任务尽快完成，你们也能尽快回到上官将军身边去，当然，如果此时你们有谁想即刻回去，我绝不阻拦，”他顿了顿，眼神坚定又威严，“你们该信任他们。”

为首一人在于其他人眼神交流后，立刻道：“我等听从程大人指挥。”

程暮点点头，语气认真道：“我尽力安排周密些，快去快回。”说罢，他再次拽紧缰绳，向鬼金坊奔去。

一行人快马加鞭，终于抵达鬼金坊外。巷口老槐树枝桠虬结，像鬼魅的爪牙伸向夜空。

程暮将马拴在树干上，缰绳绕了三圈，那十名士兵已按捺住急切，熄灭了火把，只凭星子微光视物，个个神情肃穆，手按腰间兵器，气息敛得极轻，隐在树影里，宛若十尊沉默的石像。

二人带着士兵绕至鬼金坊后方，墙角密道的石门隐在藤蔓之后，若不细看，竟与周遭石壁融为一体。

二人与莺瞳商议过，鬼金坊自他们出去起不再接待客人，吴璟会到这里接应，程暮便可带人突袭。

因此，此刻几人守在后门处，未轻举妄动。

没过太久，石门打开一条缝隙，吴璟的脸映在程暮眼中，二人眼神对视，程暮朝身后打了个手势，士兵们即刻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，靴底踏在石阶上，未有半分声响。

莺瞳不能保证将所有人都清出去，毕竟如此便会打草惊蛇，只是此刻鬼金坊的人相对少些。

程暮动作快，那帮人似乎并未放弃寻找，但衣铺那边也在悄悄转移东西。

程暮并未让几人直接跟着二人走，他安排四人在外头守着，以防对方偷将银片运出来，剩下六人则是安排他们从侧后四面八方向衣铺靠近。

衣铺内烛火通明，掌柜正无意地摆弄着算盘，眼中满是焦急，算珠碰撞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
忽闻门帘 “哗啦” 一响，带着夜寒的风灌了进来，他抬头便见程暮与傅冉冉缓步走入，二人身上还沾着夜露与尘土，显然是赶路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