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片血迹,斜斜浸在鬼金坊的青石板上,映得满地狼藉愈发刺目,断箭斜插在朱漆廊柱间,破碎的琉璃瓦混着暗红血渍,连檐角那盏曾彻夜明灭的走马灯,也只剩焦黑骨架在风里吱呀作响。
吴璟身着玄色劲装,正指挥着下属将黑衣人尸体拖拽至后院,铁铲翻动泥土的闷响,在寂静的坊内格外清晰。
岑其带来的官差则忙着拾掇散落的兵刃,偶尔有火星从烧焦的窗棂上坠落,惊得檐下雀鸟扑棱棱飞远。
见程暮回来,怀中却小心翼翼抱着个女子,傅冉冉鬓发散乱,月白襦裙上凝着紫黑血痕,原本灵动的眼眸紧闭,气息微弱得似风中残烛。
吴璟、岑其二人见状,忙敛衽躬身行礼,却见程暮脚步未顿,只留给众人一道急促的背影,径直往莺瞳的屋子而去。
莺瞳立刻叫了鬼金坊的大夫过来。
老大夫枯瘦的手指搭在傅冉冉腕间,眉头随脉象起伏渐渐拧紧,又掀开她染血的衣襟,见那伤口周遭泛着诡异的青黑,不由重重叹了口气,转向程暮道:“姑娘这是外伤染了热毒,老夫一剂汤药便能退了高热,只是这伤口……”
“伤口怎么?”程暮眉峰拧成死结,指节因攥紧刀柄泛出青白,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急切。
“这伤口我只能为这位姑娘止血并暂时压制毒性,但这毒,老夫无能为力。”老大夫边说边摇头,看得程暮心中不免有些慌张。
“这毒是为何不能解,可是缺什么药材?”程暮道。
“非也。”老大夫摇头时,山羊胡簌簌抖动,“想要解毒需得知晓这毒的成分或是中毒之状,以老夫的医术,没见过此毒,实在无解。”
程暮正想再问问,这老大夫却再次开口道:“不过,据老夫所知,夷州有位大夫对毒之一术很有造诣,你们可以去找她,只是她不轻易出手,能不能请她出山,就是这位姑娘的造化了。”
程暮手攥紧刀柄,微微低头,沉声道:“麻烦了。”
老大夫点点头。
莺瞳跟着程暮出了屋子,“衣铺那边我的人已经尽力去救了,但……剩下的证据不多。”莺瞳声音平淡,目光却落在程暮脸上,似要窥透他的心思。
程暮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当时为什么不让我们的人直接去将那些东西带走?”莺瞳没再看程暮,她背着手与程暮一同往衣铺去。
见程暮没答话,莺瞳笑了一下,道:“不信任我们?”
程暮瞥了她一眼,神情很是明显,莺瞳慢慢点了点头,“行,不过我觉得,现在至少可以证明我鬼金坊并未参与整个事件了,对吧。”
程暮未置可否,道:“东西我的人会带走,大盛不会再因此事跟你鬼金坊产生交集。”
“那就多谢了。”
见两个人到来,吴璟和岑其纷纷上前,向各自的主子回禀。
大火将衣铺烧了个干净,除了抢出来的几个木箱外,一切都变成了灰烬。
程暮看着前方一片漆黑,眼神愈发阴冷,他明白,从京城到客栈再到鬼金坊,对方不断阻挠查案,很明显自己所查的方向是对的,并且此事与扈沙也脱不了干系。
此次火烧鬼金坊,对方不仅是对自己的挑衅也是彻底与鬼金坊划清了界限,看来鬼金坊对方并不打算再利用了。
“把这处理干净。”程暮道。
岑其带人将尸体处理了后,便去查黑衣人身上的狼牙符和程暮找到的令牌。傅冉冉抱着的包袱中还有部分银片和图纸,程暮都交给了岑其去处理。
此后三日,傅冉冉一直躺在莺瞳的屋子里。前两日高热不退,榴月与坊中侍女轮流守在床边,用温水为她擦拭身体,换洗衣物;直到第三日清晨,她的高热才渐渐退去,只是伤口依旧红肿,稍一挪动便疼得蹙眉。
程暮每日都会去看傅冉冉的状况,但案子棘手,朝廷还要交代,程暮这几天从早忙到晚,几乎未合眼。
事情处理了三天,第三天傍晚,岑其才带着证据往京城而去。
岑其走之前,还是冒着程暮发怒的风险再次道:“大人,陛下当初下旨,要您亲自回朝复命。您若迟迟不归,恐朝中奸人借机弹劾,届时……”
程暮正因着查案辛苦而没休息好而神情阴沉,听到这话,淡淡抬了抬眼,语气淡漠又轻慢,“随他们去,等我把案子查透,我倒要看谁先栽在里面。”
岑其心中一凛,不敢再劝,躬身领命后,便带着下属快马加鞭往京城去了。
鬼金坊的事情过后,扈沙那边似乎兵力有所减弱,攻势也渐缓,直至一次交战,上官明煦带人将对方将领击杀后,扈沙一蹶不振,甚至派了使臣前来说和。
上官明煦那边也能缓一口气,听说傅冉冉中毒,立刻让上官明烛到鬼金坊去探望。
上官明烛对此毒亦是束手无策,但比这鬼金坊的大夫知道的更多些。
除了鬼金坊的事情,程暮二人在客栈遇刺的事情还没查清,案子本已交给夷州军镇卫所去办,但傅冉冉要解毒本就要往夷州去,程暮索性便想亲自去查查也好。
晚间程暮再次来到傅冉冉休息的屋前,正遇上从屋内出来的上官明烛。
“程大人。”上官明烛关好门后,向程暮颔首致意。
“上官小姐。”程暮躬身行礼道:“不知内人所中之毒有何毒效?”
“此毒我虽不知叫什么,但此前历练之时见过一次,它是扈沙那边的一种植物提取出来的一种毒素制成,中毒之人起初不会有太大反应,但随着日子变长,中毒者会时常感到疲惫、视线模糊,后面甚至会意识恍惚,最终晕倒,陷入长久昏迷,也就是……”上官明烛顿了顿,眼神格外严肃,“活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