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送的礼都看过一遍，管家便安排大家到王府后苑去。

王府后苑遍植金桂，风过处，细碎金英簌簌飘落，混着阶前秋菊的冷香，沁得满园清雅。

几位夫人多聚在揽月亭内，就着石桌闲话家常；小辈们则散在曲水回廊畔，或赏玩池中游鱼，或笑谈新制的秋衫，倒也热闹。

揽月亭外，朱明伊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，笑盈盈地与几位小姐说笑着，围拢的人竟有七八位；不远处的太湖石旁，朱璇愔却只立着两三心腹，她指尖无意识绞着月白绫帕，见着那厢热闹，眉尖便拧起几分不悦。

身侧一位穿粉青比甲的官家小姐最是会察言观色，忙凑上前轻声道：“那朱明伊不过是仗着在陛下面前得宠，论容貌气度，哪及得上姐姐半分？这些人眼拙，只顾着凑趣，倒叫姐姐受了冷落。”说罢，还讨好地看向朱璇愔。

朱璇愔知晓她是在讨好自己，但话说的却不好听，她瞪了一眼这位官家小姐，冷哼着道：“你的意思是父皇更宠爱她？哼，一个外人罢了，本公主才不会与她计较。”

这话一出，这官家小姐连连道歉，说是自己一时失言。

身旁几人立刻附和，你一言我一语夸她身段窈窕、衣饰雅致，直哄得她面上漾开得意，连眼角都染上几分傲色。

另一边，傅昭昭携着侍女迎兰，在桂树下采了些带露的金桂。

秋阳虽不烈，却也晒得人微暖，她便提着裙摆往不远处的浣溪亭去。

迎兰将采来的桂花用清水涤净，盛入白瓷碗中；傅昭昭则叫下人取来随茶壶，注了沸水，待茶叶舒展、桂香漫出，才端起茶盏浅啜。

她正喝着，眼中先是映入月白衣衫一角，随着微风飘起涟漪，她的视线上移，来人身着月白暗纹直裰，腰束玉带，墨发仅用一支白玉簪绾着，衣袂飘飘间，一双含笑的眼眸澄澈如秋水，玉面红唇，眉尾平缓无锋，瞧着便叫人心生柔和。

“太子殿下。”傅昭昭搁下茶盏，敛衽行礼。

朱清安上前一步，虚扶她小臂道：“不必多礼。”

二人起身对望，亭外金桂恰好落在傅昭昭的素色襦裙上，与朱清安的月白长衫相映，竟如庭中挂着的《秋庭赏桂图》［1］般契合，连空气都似慢了半拍。

清安抬手示意石凳：“程夫人请坐。”话音温润，举手投足间尽是文雅。

傅昭昭待他落座，才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

“我方才在不远处瞧见夫人在此沏茶，不知可否讨一盏，浅尝一二？”朱清安声音温和有力，叫人无法拒绝。

傅昭昭看着他这张脸，长得确是帅，但……她的余光瞟向亭外，不远处的回廊下，几位官家小姐正望着这边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嫌怨与探究。

她心里叹了口气，这位太子殿下不可能没注意到那几道目光，难不成他是有意拿自己当挡箭牌？

念头闪过，她仍执起茶壶，为朱清安斟了一盏茶：“殿下肯品臣妇的粗茶，是臣妇的幸事。” 茶汤浅碧，浮着几粒金桂，香气袅袅散开。

朱清安端起茶盏，先凑在鼻尖轻嗅，再浅啜一口，桂香清甜裹着茶香醇厚，丝丝漫过舌尖，他放下茶盏，眼中添了几分笑意：“好茶，清而不淡，甜而不腻。”

“太子殿下过誉了。”傅昭昭也端起自己的茶盏，浅饮一口。

“我先前便听父皇提起夫人与令妹一同在东街的明镜堂扶危济困，解决不少问题，实在令人钦佩。”朱清安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
傅昭昭笑了笑，“扶危济困谈不上，臣妇和妹妹也就是帮大家一些小忙，殿下谬赞。”

“听闻夫人常随程大人查案奔波，是因牵挂他的安危吗？”朱清安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带着几分探究。

傅昭昭随口道：“家中事情少，臣妇与妹妹便尽些绵薄之力罢了。”她答得平淡，既不否认，也不添多余的情愫。

朱清安听到这回答，面上似有些舒缓，他依旧弯着眉眼，道：“不知夫人在办案时都有什么趣事，我在宫中久住，对这些事情也有些好奇，不妨说给我听听。”

“臣妇跟着查案不过是做些小事，其他的都是夫君亲历亲为，至于趣事，实在谈不上。”傅昭昭语气不算冰冷，但绝谈不上热络。

她自始至终不多话，朱清安问什么她便答什么，且答得既得体又疏离。

朱清安抿了抿唇，道：“夫人与我说话时不妨也以‘我’自称，总‘臣妇臣妇’的，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
傅昭昭微微蹙起眉，这太子怎么说话越来越奇怪了，“太子殿下，君臣有别，内外有仪，这于礼不合。”

话音未落，亭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。

回廊下的几位小姐竟走了过来，为首的女子身着玫色对襟袄，下着同色绣芍药罗裙，头上珠翠满头，耳坠是京城最时兴的花瓣形赤金镶红宝，走一步便晃出细碎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