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府正堂檐角垂落的铜铃被穿堂风拂过,叮铃轻响却驱不散满室凝滞。
冯氏端坐在西侧椅上,手中捧着官窑白瓷茶碗,茶雾袅袅漫过她微颤的眼睫,指腹反复摩挲着碗沿,目光却虚虚落在地面青砖缝隙里,显是心不在焉。
傅昭昭携许允之跨进门槛时,裙裾扫过门槛处的青石,带起细微声响。
冯氏闻声猛地回神,忙不迭起身敛衽行礼,“见过程夫人。”
“齐夫人不必多礼,我也就是有几句话,问完就走。”傅昭昭走到东侧主位坐下,乌木椅圈上的缠枝莲纹在她指尖轻轻划过。
傅昭昭虽这么说,但冯氏心中有数,她不得到想要的答案是不会走的,但她也只能见招拆招了。
她攥紧了袖中帕子,指尖将素色棉帕捏出深深褶皱,面上却依旧恭谨:“夫人有话尽管问。”
傅昭昭指尖顿在椅圈上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冯氏微颤的肩头,过了约莫三息才开口,声音清泠如浸了井水:“前几日我听闻,郭家原是嫌齐府正值大丧,婚事办得太急,想往后推些时日。可没几日便改了主意,还主动派人来商量吉日。不知齐夫人,是私下寻了哪位熟人说情,竟能让郭家这般转变?”
冯氏脸上挤出几分尬笑,眼角细纹里藏着几分不自然,抬手拢了拢鬓发:“这都是郭家重情义,再者郭小公子与小女筠葶情投意合,才愿尽早结为亲家。”
傅昭昭点了点头,又道:“齐夫人不打算解释解释前些日子我们查案之时,您在屋中好酒好菜的吃着,半点不见丈夫枉死的悲痛吗?”
傅昭昭这话问的直接,冯氏心中一紧,手都控制不住发起抖来。
“这……夫人怕是记错了,夫君枉死,妾身心中悲痛万分,可府中大小事务皆需妾身打理,若妾身倒下,齐府岂不乱了套?只些许吃食,不过是为了撑着身子理事罢了。”
傅昭昭依旧噙着浅淡笑意,目光却如探灯般扫过冯氏躲闪的眼神,这冯氏为了女儿的婚事,显然是打算硬撑到底。
她话锋一转,声音里添了几分锐利:“齐夫人,我记得家妹前几日到院中寻你时,瞧见一个小丫鬟往后院去了。巧的是,我的人正好看见那丫鬟去后门拿了东西。不知是什么东西,竟值得齐夫人在这敏感时候,派贴身丫鬟去拿?”
冯氏一慌,手一抖,茶水溅出几滴到衣袖上,她身旁跟着的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,双手绞着衣角,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那小丫鬟眼神慌乱地瞟向门口,手指在袖中相互攥着,原本微微抬起的头,此刻深深低埋下去,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惊惶。
傅昭昭忽地起身,裙裾在地面划过一道弧线,向那名小丫鬟发难,“齐夫人若是不说,那这个小丫鬟我便带走了。”
她伸手一把扣住这小丫鬟的手腕,她的腕子纤细,一触便知是常年做活的薄脆筋骨,她指尖微微用力,小丫鬟吃痛惊呼一声,傅昭昭却没停,俯身看着冯氏,在她耳边低语:“这小丫鬟进了诏狱,我相信她什么都会说的。”
一听这话,那小丫鬟先是被吓傻了,小丫鬟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,连连向冯氏磕头,“求夫人救救奴婢!”
冯氏一下子被这话唬住了,再加上这小丫鬟在一边哭声不断,早已乱了方寸,冯氏忘了,傅昭昭此番是代表刑部来的,况且北镇抚司也根本不能管此案。
一双惊恐的眸子对上傅昭昭冰冷、充满玩味的眼睛,冯氏一下子愣了住,恍惚间竟觉得眼前人化作了程朝的模样,她瞳孔震颤着道:“不敢劳烦夫人,但妾身知道的也不多,这便说与夫人听,只是夫人要保证,此事万不能牵连我们母女。”
傅昭昭松开小丫鬟的手腕,坐回椅上,歪了歪头,鬓边珍珠耳坠轻轻晃动,“这是自然,本就与你们没什么关系。你的丫鬟到后门去见的是什么人?还请齐夫人如实相告。”
……
暮色渐浓,街面上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。傅昭昭和许允之骑着马,马蹄踏过路面,溅起细微尘土,往刑部衙门而去。
季成业的书房内,烛火跳动,映得满架卷宗泛着微黄。他正俯身翻看一本旧卷宗,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动,眉头微蹙,神情肃穆。
听到门外脚步声,他头也未抬,声音威严沉厚,与平日温和模样截然不同:“进。”
傅昭昭推门而入,敛衽行礼,裙裾在地面折出规整弧度:“女儿沅芷,见过父亲。”
季成业这才放下卷宗,抬眸看向她,眼中威严散去几分,语气柔和下来:“是沅芷啊,今日去齐府,可有问出什么?”
“回父亲的话,”傅昭昭将手中刑部令牌递还到书案上,令牌落在砚台旁,发出清脆声响。“齐夫人说那人只是在齐大人死后找上门的,说她只要不追究这件事、不给提供线索,那人便确保齐筠葶嫁到郭家,那日我们去齐府时,她刚好收到信儿,便派了贴身丫鬟去后门。”
季成业缓缓点头,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摩挲着。
傅昭昭继续道:“那小丫鬟到了后门,只拿到一张字条。那字条她们已经烧了,上面写着,无论谁来查案、怎么盘问,齐夫人只需闭口不谈,那人自会保她们余生安稳。”
季成业听着,又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傅昭昭身上,带着几分欣慰:“看来,你跟着程朝他们,倒是学了不少查案的本事。我还听说,你与你妹妹跟着武师习武,也练出了些功夫?”
傅昭昭轻轻将发丝别到耳后,点点头,“女儿和妹妹确是学到不少。”
季成业神情很是欣慰,道:“你们能有这般本事,为父很高兴。”
傅昭昭也笑了笑,“查案的事情还请父亲放心,我和妹妹都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季成业颔首,道:“好,你们长大了,都有自己的打算,有空就常回家来看看,你们母亲也很想你们。”
“女儿记下了。”傅昭昭再次行礼,“等妹妹回京,我们便一同回家。”说罢,她转身退出书房,步履轻快。
傅昭昭翻身上马往程府去,她意识到,关于“冯氏”的问题,恐怕跟这次的案子无关,父亲在结案后还是要调查找上冯氏的人,恐怕与父亲这么多年的心事有关。
傅昭昭回到府中,下人们已经备好了晚膳,她刚打算吃,便瞧见远处闪过程朝的身影。
她立刻让木莲出去将人喊住。
“姑爷,小姐邀您到院中一同用晚膳。”木莲小着追上了正往自己院子去的程朝。
程朝抬了抬眉,不明所以,却还是跟着木莲迈进了兰漪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