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9 第一日

“好多了。”陆止接过，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。他将药片吞下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谢谢，这个词在他们之间似乎已显得多余。他尝试着下床，双脚落地时，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，但很快稳住。他走到窗边，与苏见微并肩而立，沉默地看着下方。

“今天需要出去一趟，”苏见微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‘隐士’弄到了一些关于‘海月’疗养院更早期的建筑结构图，存在一个老式数据终端里，需要我们去取。” 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就在附近，步行可达。你需要活动一下，但强度不大。”

陆止点了点头，没有异议。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困在这个临时的安全屋里。外面的世界，危机与线索并存。

简单用完早餐，两人准备出门。苏见微仔细检查了伪装，确保没有破绽。陆止则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服，这让他看起来更加清瘦，但也少了几分病气，多了几分冷峻。

公寓的楼道安静而整洁。他们走向电梯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就在他们等电梯的时候，对面公寓的门“咔哒”一声打开了。

住在对面的是位姓王的退休老教授，头发花白，精神矍铄。陆止刚搬来时，曾因一次偶然的机会帮王教授搬过一盆沉重的绿植，之后两人偶尔会在楼道或小区花园里碰面，有时会聊几句时事或下盘象棋。王教授对这位话不多但气质独特的年轻人颇有好感。

听到开门声，陆止下意识地侧过头，如同往常一样，准备点头致意。

王教授走了出来，手里拎着个布袋子，看样子是准备去晨练或者买菜。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等待电梯的两人，在苏见微脸上停留了一下，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。然后，他的视线转向了苏见微身旁的陆止。
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
王教授脸上的和善笑容没有改变，但他的眼神里，没有任何看到熟人的熟稔或亲切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看待完全陌生人的、带着一丝礼貌性探究的平静。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，似乎对苏见微身边站着一个男性感到些许合乎情理的好奇。

电梯门“叮”一声滑开。

王教授礼貌地对着苏见微笑了笑，然后用那种对待陌生邻居的、客气而疏离的语气，自然地问道：“苏小姐，早啊。这位是……？以前好像没见过，是您朋友？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在安静的楼道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
陆止准备点头的动作僵在了半空。他脸上的血色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，比之前任何一次病发时都要迅速，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，像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。放在身侧的手指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，指尖瞬间冰凉。

苏见微的心脏猛地一沉，那股盘旋已久的不安感骤然化作冰冷的实体，狠狠攫住了她。她几乎是凭借本能，迅速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，语气自然地回应道：“王教授早。是的，这是我一位朋友，刚过来坐坐。” 她侧身让开通道，示意王教授先请。

王教授不疑有他，笑着点了点头，迈步走进了电梯，还友好地说了句：“你们聊，你们聊。”

电梯门缓缓合上，将老人那张和善却陌生的脸隔绝在内。

楼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
苏见微猛地转头看向陆止。

他依旧维持着刚才那个僵硬的姿势，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已经紧闭的电梯门上，眼神空洞，仿佛要看穿那金属门板，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否是幻觉。他的呼吸变得轻浅而急促，胸膛微微起伏。

“陆止？”苏见微低声唤他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。触手一片冰凉的僵硬。

陆止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，看向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双向来深邃、时而锐利、时而带着隐忍痛楚的眼眸，此刻被一种巨大的、难以置信的茫然和……一丝被深深刺伤的惊悸所充斥。

他看着她，仿佛她是这片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里，唯一熟悉的坐标。

然后，他极其艰难地、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气音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，却带着千斤重量，砸在苏见微的心上：

“他……不认得我了。”

这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一个冰冷而残酷的陈述。

就在这时，苏见微手腕上的终端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、极其尖锐且持续不断的震动，频率之高，几乎要撕裂她的皮肤。她低头看去，视网膜上投射出的幽蓝光屏被刺目的血红色覆盖，只有一行不断闪烁、放大、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文字，如同濒死者的最后呐喊：

【！！！最高警报！！！因果层级武器已激活！目标锁定：陆止（T-737）！！！】

【程序识别：‘七日因果剥离’。】

【作用机制：认知层级递进式剥离与存在性否定。】

【第一日剥离范畴：陌生人及弱社会关系联结者。】

【警告：程序无法中止！无法逆转！第七日终结时，若未打破循环，目标将彻底湮灭，于一切时间线及认知层面被永久抹除！！！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