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的周日傍晚,许迩要去学校集合,参加明早市级的英语竞赛。
她锁好出租屋的门,经过楼下时,像往常一样和房东阿姨打招呼。
出了大门前的窄巷,空旷大路上的刺骨寒意猛地扑来,激得她紧了紧领口。
出巷子左转走到三岔路口,再往右直行几百米便是学校。她路过一间间门头低矮的店铺,经过那些在尘土气里冒着白烟的小吃摊,脚步轻快。
傍晚的天空是淡灰色的。到了校门口,老师说的包车还没影,一起参赛的同学也没踪迹,冷风往袖口里钻。
她朝路口张望了一会儿,决定先进校内,找个避风处等等。
经过学校最右侧那间门岗室时,她眼角无意间扫过一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。
里头没开灯,比外头暗了半分,却恰好能看清三个贴着白墙站着的女生。
门岗室小得逼仄,白墙上只挂着顶深灰警帽、一根旧警棍,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显得拥挤。
靠外的两个女生离得近,凑在一起说话,手偶尔比划两下,透着少年人的鲜活。
最里面那个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黑色长发妥帖披在身后,整个人贴着凉白的墙,眼帘微垂,连肩头都没怎么动。旁边是鲜活的谈笑,她却静得像墙角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,和周围的空气都隔开了一小层。
许迩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,她往前挪了两步。
窗框恰到好处地将另外两个身影裁去,视野忽然变得纯净——只剩下那个安静的人。
灰蒙的天光从窗沿溜进去一点,在她发梢与肩线镀了一层浅淡的、茸茸的光晕。这让她在简陋的背景中,透着一种沉静的卓然。
许迩看得有些出神,又无意识地向前。这次,她透过敞开的门,看清了三个人的全身。
她的目光却仿佛被牵引,径直越过所有,落在最里侧那人身上。
那女生裹着件从头到脚的黑色羽绒服,拉链规规矩矩拉到下巴。本该臃肿的款式,套在她身上却修长妥帖,衬得她格外清峭。
她的五官秀得通透,脸颊是冷得皙白。
许迩怔在原地。
有那么一瞬间,廊下的风声、远处小摊的喧嚷、甚至自己的呼吸声,都倏然退远。
视野中,只剩下那道裹在黑色里的、与世无争的秀气身影。
左边两个女生察觉到动静,朝她看来,眼里带着打量的笑意。
许迩睫毛微颤,几无痕迹地醒神。
她目光滑向两人,回以温和的笑:“你们也是竞赛的学生吗?”四名参赛成员的稿子各不相同,也没集训过。
中间的娃娃脸女生眼睛瞬间亮了:“是的!这下人终于到齐了!”又招呼许迩进来避风。
许迩眉眼染上放松的笑意,迈进屋子时,廊下风声在耳边消逝,像是进入一方安静的小天地。
她在三人对面站定:“你们都认识吗?我刚刚在外面看你们聊天。”
娃娃脸女生愣了一下,和她右边文静些的女生对视一眼,顿时笑开,赶忙摆手:“不认识不认识,哦不,刚认识!”
四个女生互相作了自我介绍。许迩这才知道,四人中有两个高二、两个高一。
最里侧的女生介绍自己时,许迩终于全然、清楚地看到了对方——
她气质疏淡却不冰冷。两人目光相接,对方用清柔的声音说,她叫周清窈,高一年级。
这三个字在许迩齿间悄悄打了个转。
周、清、窈。
娃娃脸女生叫夏遇,另一个叫林时。四人又笑着聊了几句,主要是许迩和另外两个在说,周清窈只是朝向她们,安静地听。
没多久,最外侧的林时先看到停在校门外的面包车,出声提醒。许迩转身看去,两位带队老师已经拉开车门,分别坐在副驾驶和第二排里侧,往外张望。
一行人走出岗亭,老师招呼她们上车。车是七座的。许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,身旁是叽叽喳喳的师妹夏遇,另一侧是周清窈。
车上除了司机都是女生,气氛热气腾腾:林时凑向前座和老师聊比赛流程;夏遇扒拉书包,数着参赛证、演讲稿,念叨“千万别落了”;有人提市里的小吃,话题一下沸腾。
许迩偶尔插话,总能把夏遇没说完的话接过来,逗得她笑出小虎牙。
唯独周清窈靠在窗边,没怎么出声。
气氛被揉得松弛,许迩与人谈笑着,眼神却总不由自主飘向她。
周清窈时而靠在椅背,黑色衣领衬得她下颌线更柔和;时而望着窗外,长发披散,只露出侧脸轮廓;在某一刻,她伸出指尖,轻轻碰了一下车窗玻璃。
整个人静得像投入喧闹湖水中的一枚月亮。
车子疾驰,没多久天就黑透了。路边的广告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,车厢内的笑声没断过。
许迩帮夏遇顺演讲稿,偶尔抬眼,能看到冷白的指示牌、橙红的服务灯、暖绿的货车尾灯,还有远处漫过来的霓虹。
各色光影在车窗上流动,可落在周清窈身上,像被滤了杂色,成了静物画中恰好的光,匀匀在她身上流淌。
经过一处暗路时,车窗倒影映出周清窈的轮廓,许迩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,她眼皮跳了跳,悄悄移开视线。
某一时刻,许迩说起她从前参加竞赛时闹出的乌龙,全车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。
许迩看见周清窈慢慢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们这边,嘴角勾出淡淡的笑弧,仿佛被勾起了一丝兴味,在探询笑声的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