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描淡写,仿佛刚才只是提了个无关紧要的建议。
许迩握住笔的指节紧了紧,胸口闷地有些无法呼吸,她垂头掩饰住眼里的波澜。
那场在心里反复排练的战争,还未开始,便已偃旗息鼓。
不是败给别人,是败给自己的怯懦。
设计讲解完,两人敲定了第二版方案。周清窈说:“我还需要和妈妈、姐姐视频确认一下。”
许迩默默整理好图纸,用文件袋装好,递过去:“图纸给你,上面有修改好的内容,方便你看。”
又将电子版转发给她:“电子版你也用得上,方便共享屏幕。”
未落定合同前,给“业主”图纸,是设计师雷区。但对眼前的人,便不存在。
周清窈将图纸拿在手上,对她说了声“谢谢”,又点开微信,和人发送了条简短的信息。
许迩犹豫了一下。
“或许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想象中更稳,“我可以帮你和她们讲解?这样如果她们有疑问或者不同意见,能及时沟通。”
周清窈只略想了一瞬,点头回答:“好,那等我妈妈回复了时间,我和你说。”
没有犹豫,没有客套。
许迩的心轻轻落回原处。
三人走出实验楼时,天光已偏暗。
大厅穹顶的天窗变成了一块灰蓝色的画布,上面缀着几缕尚未褪尽的橘粉色云絮。
赵鸣珩看向周清窈:“清窈,你饿不饿?”
周清窈微微摇头,看向许迩说:“一起在食堂吃饭吧?”
许迩看着她的眼睛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走出大门,晚风带着温凉又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周清窈从手机上抬头,对许迩说:“我妈妈说明天下午两点半,你的时间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许迩下一刻就给出回答。
周清窈突然开口,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:“我明天下午有空,那我过去你公司吧?”
许迩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。
她以为的形式是自己远程地加入,没想到周清窈主动说再见面。
周清窈停在原地等她,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解:“不对吗?……我认为当面沟通是效率最高。毕竟她们是因为来不了,但我是可以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个度,像一句私密的补充:“而且,你花了很多心思。”
最后那句话,轻得像羽毛,却在许迩耳边激起清晰的回响。
她缓过神,跟上去,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,泄露了所有心事。
周清窈见她笑了,也轻轻地弯起嘴角。
许迩带着那抹笑意看向她:“我过来吧,我很方便。”
这次,周清窈眼里却掠过一丝极快的迟疑,像湖面被风惊扰的瞬间。
许迩心里那点刚升腾起的欢欣立刻扑腾着要散去,在她来得及补救前,周清窈却平静地应下了:“好,我晚点发你定位。”
许迩望着对方,将那句“不是一个地方吗”的疑问,无声地咽了回去。
第三食堂里,人声熙攘。
一行人在空地处站定,周清窈问许迩:“你想吃什么?”
许迩目光扫过档口:“你平时吃哪家比较多?按你的习惯来就好。”
赵鸣珩声音带着笑意,自然接道:“她啊,学校的几个食堂,她最喜欢吃这里的米线,都吃不腻的。
心底的某根弦猝然被拨动。
旧日体育场那个灰扑扑的小摊,氤氲的热气、对面人安静吃粉的侧影,混杂着年少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,轰然涌入脑海。
在她失神的空白里,周清窈的声音响起,将她拉回:“吃米线吗?这里的米线不错。”
许迩望着对方,一些来不及收拾的情绪,从眼底满溢了出来。
她对周清窈轻轻点点头。
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周清窈眸光微微一动,像是读懂了什么,又像被那热度烫到。两秒后,她率先垂下了眼帘,切断了这场无声的对视。
众人选好餐,在一个圆桌坐下。
赵鸣珩起了话头,她带着得体的笑容,看向许迩:“许工之前有来过明大吗?”
许迩眨了下眼,抬眼时,语气温和平静:“来过不少次,主要是谈设计。我的学校离明大很近。”
赵鸣珩眉峰微动,眼中流露出些许兴趣:“许工是启大的?难怪气质不俗。”
她说着,很自然地侧头看了一眼周清窈,再回看许迩:“说起来,我们学院和启大设计学院还有个联合项目。许工年轻有为,以后或许有机会合作。”
许迩淡淡地笑:“赵老师过奖了。”
赵鸣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快地掠过,带着一丝研判的意味,终于问道:“许工和清窈是旧识?”
片刻安静,周清窈看着碗中的米线,回答道:“是的,我们是高中同学。”
赵鸣珩眉毛讶异地微扬,看向周清窈:“你不是Z省的吗?你们学校考来明大和启大的应该不多吧,我第一次知道你在这边还有高中同学。”
周清窈语气没什么波澜:“你才认识我多久。”
许迩自然地接话,解释道:“我们不是一个年级的。”
赵鸣珩了然地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恍然与自嘲的笑容。
她看向周清窈,语气温和却精准:“看来,我对你的了解,还是太‘新’了。”
随即,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自然地一转,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,语气温和地落下结论:“这么看来,你们二位……倒也算得上是‘半个校友’了。
“半个校友”。
许迩握着筷子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麻了一瞬。
这四个字被轻描淡写、甚至带点社交赞美的语气说出来。却像一把生锈的细筛子,猝然塞进许迩心里。
十年的惦念、未敢言明的心事,在筛眼里被磨成粗粝的碎渣。筛网之下,只余一个冰冷的事实:
这些年,她们之间最近的物理距离,不过两条街。
重逢伊始这份迟来的发现,沉甸甸地硌在胸腔最深处,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隐秘的钝痛。
她喉头堵塞,指节用力到泛白,面上勉力维持着平静。
赵鸣珩拿出手机,适时提议:“许工,我们加个微信吧?以后有设计需求,或许要麻烦你。”
许迩眼睫低垂,抬眼时已是一片职业性的清明。
她调出二维码,调整面部肌肉,笑容机械而标准:“好的。”她通过了赵鸣珩的好友申请。
饭后,三人站在食堂门口。夜色已浓,路灯将校园道路照得一片暖黄澄明。
许迩看向周清窈说:“那……我走了,明天见。”
周清窈目光投向实验室停车场的方向,轻声问:“要不我送你到车那边?”
许迩摇摇头,声音很轻,却带着柔软的固执:“不用了,路很好走,你送完我,还要自己回来。”
她不知道周清窈住在哪,也没有问出口。
周清窈闻言,只是极轻地颔首,并未多言:“好,那你小心。”
许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随即,她向赵鸣珩温和点头示意,才转身离开。
她独自走入那片被树影剪得明明灭灭的灯光里。
走得很慢,灯光把她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“半个校友”与“两条街”,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对刮,在那道名为“错过”的的暗伤上,闷闷地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