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视线失去了焦点,恍惚间,她看见童年那只再也找不回的小狗,它空洞的眼眶里,正缓缓流出和自己此刻一模一样的、冰冷的绝望。
“我的心……好像是空的……我感觉自己什么也不想要……”
拖行的人卸了劲,一颗滚烫的液体从脸颊滑落,在下巴停留片刻,才沉重地砸入尘土斑驳的水泥地,晕开一个深色的、像她此刻生命一样迅速被吸干的圆点。
字句颤抖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沈懋华短促地吸了口气,声音撕裂而破碎:“清窈,你的心不是空的。”
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地上那滴泪砸出的痕迹,仿佛那不是一个水渍,而是一个灼伤她眼睛的烙印。
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痛悔的事,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与自我谴责的剧痛,清晰地写在她瞬间灰败的脸上。
沈懋华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都是我的错,唉呀……”一声短促而无助的悲鸣后,她继续说,“我总是忽略你……妈妈感觉自己好失败……我总回想你小时候,看向我的时候,那小小的、带着期待的眼神,我当时怎么就没察觉到呢?
“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,你不会怪我,你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,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她蜷缩起手掌,捂住一只眼睛,泪水从指缝溢出:“要是当年,我能把你搂在怀里,抱抱你就好了……我怎么就不记得呢?……”
眼泪不自觉爬满周清窈的脸,她看着自己的至亲——此刻的妈妈支离破碎,连体面都顾不上了。
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自童年起就缠绕着她的内心回响,此刻像烧红的铁钉,一根根钉入她的脑海:
为什么我不能顺着妈妈?为什么我总这么冷漠固执?为什么我对感情这么悲观?为什么我这么自私?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么麻烦?为什么我总把爱我的人推远?为什么我总让爱我的人受伤?
她清楚地知道,自己是残缺的,是不正常的。眼前景物开始旋转发黑,身体泛起寒意。
此刻,她对自我的厌恶达到了最顶点。
沈懋华渐渐平息了崩溃的情绪,抬头看到女儿双眼发直、脸色苍白的样子,瞬间慌了:“清窈,清窈?”她小声叫着女儿的名字。
那声音里的无助刺破了周清窈的麻木,她回过神,眼泪已经止住,说出的话却格外无力:“妈,对不起……”
沈懋华的眼睛又热了,声音带着哽咽:“对不起,女儿,我吓到你了吗?”
悲伤再次涌上,她透过婆娑泪眼对女儿道歉,“对不起,妈妈跑过来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,影响了你的情绪……”
“不是这样的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周清窈喃喃道,可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——她自己也搞不清此刻的情绪了。
她感到有些脱力,轻声唤道:“妈……”
她知道,再多的拒绝只会更伤人,剩下的话终究没说出口。
但沈懋华已经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意思,她摆了摆手,声音干哑:“我懂,是我的错,我不该逼你,用错了方式。你不喜欢,咱们就不要,好不好?”
她嗫嚅着,目光看向空旷的房间,像是无处着落:“我要是知道你这么难受,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……唉,是我的错……我……我回去了,咱们都冷静冷静。”
周清窈看着妈妈落寞的样子,目光哀凄,心里不断有声音在说“妈妈,不是的”,可所有的话都碎成片段,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表达。
两人各自冷静。
偌大的毛坯房里,只剩下一种被抽空后的空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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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懋华叫的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。她看着女儿有些凌乱的发丝,用带着未褪的颤抖和凉意的手指,帮女儿理了理,又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睛。
二女儿身上有种自己年轻时的清凌气质,看着就让人喜欢,又乖又懂事。
心底的痛又要翻涌上来,沈懋华强压下去,轻声问:“你自己开车回去行吗?妈妈给你叫辆车好不好?”
周清窈微微摇头:“可以的,我到了给你发信息,你也是。”
“好。”沈懋华心里泛起一丝带着钝痛的暖意,不想再耽误女儿时间,转身走向车子,拉开车门时又回头对周清窈招手,“快回去吧,往路边站,别站在路口。”
周清窈乖乖走到花坛边,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沈懋华不再回头,关上车门。
车子启动后,她坐在后座,眼泪又慢慢流了下来。她透过后车窗,看见女儿的身影在原地站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、孤独的点,最终被城市的背景无声地吞没。
人生的事,要从哪里说起呢?又能如何回到从前去补救?
思绪纷杂间,她忽然想起,自己这次突然来、又突然走,却把二女儿一个人丢下了。
情绪是发泄了,可二女儿的情绪能跟谁说呢?她甚至不知道女儿身边有什么朋友,只能回去后让大女儿多关心妹妹。
她发现,自己想靠近二女儿,有时却又怕真的靠近。
恍惚间,她想起周清窈高一时晚自习提前回家,正好撞见她和丈夫爆发冲突。
她知道女儿什么都看到了,却只是任由女儿自己上楼消化情绪。
错误的事总在重演。沈懋华疲惫地靠在后座,顺着那天的记忆,开始复盘自己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