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在此时,隔间外交谈的两人忽然噤了声。良久,其中一人才压低了声音道:“昨夜那两个黑衣人离开后,我也听到过这样的咳嗽声。”
另一人接道:“尚未确定他和那两人是同伙,不要动手。”
“如何确定?”
“等人从隔间里出来,淮南王的暗卫好认得很。”
……
刘鸿隐蹙着眉,缓缓放下酒杯。转头去看时,便见对方瞬间惨白下去的脸色。
零七咬着牙,僵直的身体微微发抖。
算来算去,未算到自己抗不过内伤气涌。一个暗卫,竟然在黑夜的掩护下,暴露了自己。
该死!
平日的宽容相待,皆是些琐碎小事。他明白,重要任务出了差错,是主人无法容忍的底线。若是赢非绝顺着线索查到了木偶蛊,便是坏了主人策划多年的大事……适才被亲吻的欢喜满足,瞬间被自责淹没。
抬起头看见刘鸿隐询问的目光,零七勉强稳住了发抖的身体,自椅上站起,走到主人身边,低头跪了下去。
刘鸿隐看着失了血色的人跪在身侧,忍不住有些心疼。
零七一直低着头,此时却抬起头来,无声开口。两人相聚不过咫尺,他缓慢变化的口型,刘鸿隐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“属下该死,回去再向主人请罪。”
他的暗卫向窗外看了一眼,似乎仍在设法补救。果然,零七低头想了想,又无声地开口——
“属下斗胆……主人可否随属下从窗户撤离?”
刘鸿隐气笑。青天白日,他淮南郡王要与个暗卫从酒楼中跳窗而逃?更何况,跳窗便不会被外面那两人发现了?
扣上零七腕间脉门,手上使力,一小股气劲警告性地打出。又不舍得真让人疼成什么样,最终只狠狠瞪了一眼。
零七默默将头低回去,闭上眼,咬住嘴唇。两人一个坐着沉思,一个跪着内疚,皆是默默不语。
良久之后,斟酒之声打破沉寂。刘鸿隐端着酒杯,送至跪着的人眼前。
主人?零七惊慌而不解。这是……做什么?
“喝。”简单的口型,无声下着命令。
虽不理解,零七仍是按照命令将酒饮下。
然后,便是第二杯,第三杯……直至第六杯下了肚,零七才伸手挡住再次送来的酒杯。
刘鸿隐皱眉,冷着脸无声道:“千山的规矩,忘记了?”
暗卫不许饮酒。一杯,便是半个时辰的刑堂。
零七一怔,默默点头。
刘鸿隐脸上一片冷漠:“敢抗刑?”
黯然,摇头,张口,顺从饮下。
一桌好菜几乎未动。酒却一杯杯斟满,一杯杯被跪着的人喝下。
零七忍不住看了一眼刘鸿隐身前的碗,那两块排骨还静静躺在碗中。想起先前那些温存,眼中一阵酸涩。酒喝的多了,眼前有些恍惚。他努力跪好身子,却不见酒杯再递过来。
抬头去看,刘鸿隐仍是冷着脸,默默宣布着:“二十四杯。”
二十四杯,十二个时辰,整整一天。连续一整天无间断受刑,没有分毫休息时间。昏迷了便换上更痛苦的方法,让人再痛醒过来。
刘鸿隐不知道他的暗卫在思考什么,起身开门喊小二,要了一套寻常下人穿的衣服,回头扔给零七,看着他默默换上,才无声命令:“出门,自己回府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慢些,在书房等我。”
零七咬牙行礼告退,带着醉意晃出了隔间。刘鸿隐才默默在桌边坐下,疲倦起揉了揉眼角。
估摸着零七已经下楼了,隔间外才传来低低地交谈声。
“醉成这样……暗卫绝不可能如此饮酒。”
“看来是猜错了。”
刘鸿隐闭目,长叹一口气。
***
推开书房门,果然看见零七站在案前,眼中还有些醉意。
“醒了?”刘鸿隐关了门,随意问着。还未回头便听见双膝落地的声音。
“是,多谢主人。”垂了头,目光盯着膝前那一块。
灌酒的原因,在看见那二人的反应时他便明白了。隐王那样冷着脸以刑责为借口,也不过是当时没有足够时间一一说明,干脆半命令半胁迫着,把事情做完罢了。
是谢,而非请罪。刘鸿隐知道零七通透,已经想明白了。抬手将人扶起来,笑道,“二十四杯酒,为何不去刑堂,却来本王这里躲着?是想色/诱本王,免去你的责罚?”
零七脸一红,张了张嘴,却哑了声音。得其如此相护,任他戏弄两句又如何。
刘鸿隐也笑了笑,从怀中摸出一本秘籍,不在意般递过去。
零七双手接过,扫了一眼秘籍上的字,霎时间瞪大了眼睛。
《归元诀》。
而想通了前因后果之后,这份惊讶便被另一种情绪淹没。
二人自上午起便一直未曾分开,回府也不过前后脚的时间。眼前之人,绝无时间回千山取书。
……那便是,上午开口讨赏之前,他已经决定以《归元诀》相送。
清早回府时,那人不在屋中……竟是连夜去千山取书了。
那句“你倒是会选”,竟是这般意思……
零七捧着秘籍,一阵不明的情绪涌上肋间,眼底便起了一层薄雾。
“暗卫所习的内功太过阴狠,千山藏书阁里唯此一本适合你现在修习。待融会贯通之后,便可再学其他上乘内功心法。”刘鸿隐顿了顿,将零七拉入怀中,“千机内伤……终究是本王不慎,你不必独自背负。”
零七张了张嘴,却觉得一声“多谢”太过单薄,又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好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在对方臂弯中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