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大内总管王德宣府邸。
冰冷惨淡的月光自天窗照进囚笼,那个人抱着膝缩坐在远远的角落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。身上盖着一块不知哪儿找来的布,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。
零七心中一震,无声地吸了口气。
早些年,他曾在出任务时远远看过一眼皇甫连剑。一身雪衣湛然神清,形貌气度焕若星仪。便是山野茶肆,也知道那句“白衣千万乘,人间落岁星”。
上次在淮南郡匆匆一面,他性命自由皆受制于人,虽也狼狈,眼神中却仍旧存着不屈的铮铮傲气。
而如今这人……不远处忽传来开锁声,囚笼的门缓缓打开。零七眼神一闪,立刻向暗处隐去。
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连剑浑身一抖,拼命将头深深埋进膝里。
脚步在他面前停了下来,领头的人缓缓弯下腰,诱惑般地道:“听说你想死?”
缩在角落的人慢慢抬起头来,浑浊的眼珠迷惘地转了转,似是根本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“还是老规矩,咱几个玩得爽了,就让你死。”
地上的人辨认了良久,终于明白面前的人说了什么。他张了张口,似乎想说什么。然而太久不曾开口说话,干痛的喉咙像破烂的风箱一般,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。
说完了开场白,那群来人从阴暗的角落里拖出个乌黑的箱子,一把掀开连剑身上遮羞的破布,牵住咬入他胸口的细链,将人狠狠拖出角落。
沉重的镣铐拖出尖锐刺耳的声音。连剑下意识地咬紧牙关,脸色蓦地发白,胸口立刻漫起一片血红。
这个动作通常预示着凌虐的开始。接着,便是沾着血的淫具,令人心悸的痛苦和侮辱,鬼魅一般的奸笑嘲讽……
“果然是怎么玩都不会出声。”
“你可看着点,这东西带倒刺,别把他肠子捅穿了,后面还有人排队呢。”
零七无意识地绞紧了眉,再也看不下去。足下一点,飞身急退而去。
身后囚牢内,响起阴森又残忍的大笑:“想死?你是不是没有脑子?真让你死了,以后咱们玩儿什么?”
……
零七从连绵了整座城的青瓦上疾掠而过,不知不觉中黑衣已经被冷汗浸湿,在夜风中一片冰凉。
背离叛变,不可原谅,杀了便是。实在恨意深重,严刑折磨千刀万剐也无可厚非。
好过被如此折辱玩弄。
曾经再怎样视若珍宝的人,一朝弃若敝履,便是如此下场。
光风霁月的剑神尚且如此……本就满手血腥、肮脏不堪、见不得光的人呢?
更漏声响,乌鸟夜啼,丑时已过。
本就寥落稀疏的灯火一盏盏灭去,整个西市渐渐沉入黑夜。唯有时明时暗的月光,映着皇城庄重而冰冷的剪影。
夜行之人强行甩开心中情绪,无声无息地潜回客栈。越墙而入时,不觉脚下一顿。
客栈里只有一间屋子还点着灯。
他深吸了口气,才重新迈开步子。
很多很多次,他完成任务返回千山时,都希望能在那条黑得看不见尽头的山路上,看到一两盏灯火。仿佛他并不是去送死,仿佛有人会等着他回来。
只是这些事,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。
屋内榻上,有人等得久了,忍不住阖目半睡,忽觉身侧有熟悉气息。睁眼一看,零七正一语不发地俯身替自己掖整被角。
“回来了?饿么?”习惯已成自然,他开口便问。
零七摇摇头,垂目沉声道:“属下追踪那两人,至王公公府邸。所囚之人,确是剑神。”
刘鸿隐正闭目揉着眼角要穴,此时突然睁开双眼。然而等了片刻,也不见对方继续说下去。
察觉到异样,他抬眼将话挑明:“就只是囚禁?”白日在老鼠窝,那两个太监的意思绝非囚禁这么简单。
“……恐有麻烦。”出人意料地,他的暗卫说完这一句,又沉默了。
“到底如何?”手指倏地停在眼角,刘鸿隐眉峰渐蹙。修罗殿出来的人见惯了残忍的折磨和杀人手法,不至于仅仅因不忍或心生恻隐而无法回报。零七说不出,恐怕是事态比他们预计中还要严重得多。
“主人说过,青楼楚馆也未必有人肯做的事……”声音一顿,似乎在斟酌着措辞,“之前在淮南城,属下曾追踪至云公子落脚处。那时他待剑神……与主人待属下毫无二致。”
来不及深究零七话语中的情绪,刘鸿隐心中一沉,白日里的不详预感彻底弥漫开。
一个月前的刺杀行动,被不知名的高手拦截;云水墨密信道手下出了叛徒,已交由王德宣发落;而如今皇甫连剑被囚……串联起来,一切前因后果便清清楚楚。皇甫连剑触了云水墨的底线,被人盛怒之下交了出去。
忆及老鼠窝中那两个太监的的交谈,和零七带回的消息,怕是事态已经不可控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