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是近乡情怯,秦翼一听这声音,整个身子都僵住了。这次送图纸,是大哥暗中接他回京,之后他便一直住在太白山旧居。今日早朝要议图纸之事,他急着知道结果,才悄悄前往将军府暂候。辗转数日,恐怕秦大人还不知晓自己回来了。
秦飞扬向外应了声“是”,见小弟脸色有些白,知道他紧张,便在他肩上拍了拍,安慰道:“有大哥呢。你先休息,我回头再来。”
他刚转身就被一只颤抖的手拉住了。秦翼摇摇头,即便心还在狂跳,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——我也去。
他出得房门,便见父亲神情凝重,手中拿着张纸,依稀便是小弟呈上去的图纸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……”秦穆看见有人跟着秦飞扬出来,先是一愣。待他看清那人模样,呼吸猛地一滞,立时回头向身后院中疾扫几眼。
秦飞扬忙道:“父亲放心,已经吩咐过了,下人卫兵都不许进院来。”
将军府向来令行禁止。秦穆想起适才一路确实一个人也未见到,这才稍松了口气,一抬手,狠狠指了指长子,又忍不住将目光转向那张多年未见的面孔。小秦翼离开京城时还是个奶娃娃,如今已然是个身姿挺拔、焕然神清的少年,眉宇间恍然有他母亲清隽的模样。他怔怔盯了良久,疲倦的瞳孔颤了又颤,嘴唇也在轻抖。直到眼前开始模糊,他才长长叹出一口气:“你们啊……太胡闹了。”
秦翼也呆呆看着他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茫然张了张嘴。“父亲”的称呼在嘴边来回犹豫,终于还是低头喊了一声“秦大人”。
秦飞扬看他二人都愣愣定在原地,咳了一声,躬身行礼,“父亲”。
“飞扬,”秦穆回过神来,几步上前,将手中的稿纸一抖,眉间皱痕渐深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几日前,他收到当初带着幼子离京的老者传信,说秦翼留书辞别,旋即便接到线报消息,说是异能者或竟出现在京城近郊。见惯了战场杀戮的老将军一时冷汗湿衣,只觉心尖上悬了一把利刃。
勉强压着惊急,他一刻不敢耽搁,连夜带了几个亲信抢先赶去线报中的地址,只怕真是幼子。幸而到了地方,才发现是有人贪功误报。即便如此,皇命之下,无论是否真的有异能,均要带回收押。忙了一日一夜,刚赶回京城,又被皇上叫去,说是有人呈交了青弋江水利工事的图纸。
那图纸极具专业与巧思,甚至可以推测出,绘图者实地测绘过青弋江流域的地形与气候,因而设计极其恰当。只是有些细节仍需完善。皇上、淮南王,连同几位工部的大人,一致希望能够见一见绘图者,问一问测绘情况。
可秦穆一接过图纸,便看出纸上字迹,与小秦翼留书中的字迹如出一辙。
秦飞扬上前几步,默默将弟弟挡在身后,“父亲息怒,是孩儿见这图纸确实难得,才做主一试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。即便水患出在淮南郡,也是尽力解决的好。小翼花了不少心思,这图纸也经过了工部审核,从选址到设计都极为合适……”他还要解释些什么,却毕竟藏了私心。小弟分明天资不凡,师从此间高人,数十年沉淀,又下了苦工,为什么不能来试试。
秦穆皱眉,“这么大的事,为什么不早与我商量?”
秦飞扬也并非全然没有试过。这些年来他旁敲侧击问过父亲几次,是否要派人寻找小弟。但父亲的反对态度十分强硬,根本没有转圜余地。见父亲脸色愈发阴沉,他只得低声劝道,“是孩儿思虑不周……好在图纸并未署名,若出了事,孩儿愿一力承担。”
秦穆愠意渐起。原以为飞扬长大了,却不想他跟着小的一起胡闹,“你如何承担?皇上今日下了口谕,要同工部几位大人一起见见设计者。”
皇上近半年来心思全在搜寻异能之人,政事统统不问。灾区又在淮南郡境内,皇上对此事并不上心,多半又是交于太子代劳。秦飞扬也没想到他此时竟要亲见设计者,一时微怔,随即补救道:“我这就去安排,找人代他面圣。”
“找谁替代?若是工部问起设计的思路和细节,问起实地测绘情况,该如何回答?”秦穆压着怒气,“你这是欺君。你一人欺君也就罢了,还要把太子也拖下水?”
秦飞扬一时语塞。找人代小弟面圣必然有风险,这风险他一个人担得起,可万万不能连累太子。皇上病危,明眼人都知道,殡天不过是年内之事。太子贤明果决,体恤民命,仁厚礼贤,政见上重法纪、推革新,颇有帝王之仪,朝中不少老臣都看好这位储君。若太子临朝,国便还有救。
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秦翼此时突然扬起头来,“我去。”
他人虽站在阴影里,一双眼睛却清亮无比,带着少年人的赤诚和决绝。秦穆被这话一激,脸色顿时铁青,“胡闹什么?”
他为人不苟言笑,脸色一冷便极有压迫感。可这重压之下,秦翼眼神中却没有丝毫退缩躲避,直直迎上秦穆的目光:“无需他人替代,我去。”
“你?”秦穆压着急惧,“如何证明你便是设计者?”
秦翼从怀中摸出一张纸,道:“这是测绘地图,设计稿便是依照此地图设计。”
“意气用事。”秦穆接过图,在他眼中看出了孤注一掷,声音便是一沉。他自己也有过十几岁的年纪,知道这个年纪的人脾气上来便不管不顾,“当年见过你的人或许就在左近,甚至就在京城,就在我们身边。”
秦翼的声音又淡又静,“设计细节与测绘情况只有我知道。若是安排别人,如何能毫无破绽?唯有我去……”
“不可!”秦穆厉声喝断他,“你不用管,我来安排。”
“为何不可?”秦翼诚恳却坚决,“我已经躲了十年,即便此次被发现,也是命数如此。”
霎时怒气填胸,秦穆手中着力,几下将地图窝成了皱团,“你非要要去面圣不可?”
秦翼心中一抖,怔怔地看着有如废纸的皱团,黯然垂下眼眸,声音却愈发倔强,“是。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。我名不在族谱,即便出了什么问题,也断然不会连累秦家和太子。”
“荒唐!”秦穆身子一颤,怒意与失落一起倒逼上头。什么叫一人承担?谁要他一人承担?这么多年来,他秦穆罔顾秦家世代忠良之名,私下违抗圣命藏匿幼子,怕的难道是遭受牵连么?
近月来皇上病入膏肓,自知时日无多,不顾群臣劝说,懒理政事,一心只想找人替死。对异能之人的搜寻已近乎癫狂,无孔不入。宁可错抓,绝不放过。每次接到信报,他的心就拎了起来。
这当口,小翼怎能自己撞上去?
心中躁意急切翻滚,秦穆压了又压,才没有吼出声,“你知不知道,走出这个门去,走错一步,有多少人等着抓你向上面邀功?”
他声音一沉再沉,“我再问你一遍,你当真,非要去面圣不可?”
秦翼咬着牙不肯松口。他随师父漂泊了近十年。每辗转一地,便要换一个名字。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,不能与任何人接近,自然也不会有朋友。
几千个日日夜夜里,他孑然一身,孤灯黄卷。每当想起北方遥远的故土,思念那个不能算家的地方,实在难以忍耐的时候,就强迫自己再读几页书,钻研一幅地图。十年砥砺笃学,他暗暗期许着有朝一日,能以所闻所见,所学所思为君分忧,为国护持,或许……也能换到父兄一个略带赞许的眼神。
可他等到的,是疾言厉色,和不由分说的拒绝。
正午的阳光打在身上,竟还是彻骨的凉。秦翼凄然一笑,一字一句道:“是。学之所精,志之所在,来践此道,即便真要替伤代死,又有何惧。”
秦穆双瞳一震,向后跌退一步才堪堪稳住身形。那一瞬间,眼前少年决绝的脸仿佛与多年前他母亲的眉目渐渐重合。
那个他一生最爱的女人站在他的病床前,声音温柔却坚定,“你看账外的战士,他们需要一位主将。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,也需要一位有震慑之力的战神。替伤代死乃我甘愿,又有何惧?”
他大喊着不要、不可,却提不起一点力气,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将他的伤口一道道引到自己身上,一点点割裂那张清隽温柔的脸。
这世上有谁,真的有权利让他人替死?若是留下余地和退路,两个孩子早晚还能再闹出事来。趁事态还未完全脱出控制,必须彻底断了他的念想。
秦穆目光沉痛,颤颤巍巍道:“我明白了,既然如此……”
秦翼怔了一瞬,见秦穆将手中的地图慢慢攥紧,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,陡然慌乱起来,艰涩道:“我……秦大人……请先把地图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指挥过千军万马的,向来稳健的手,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。
秦翼死死盯着那只手,赤红的眼底仿佛要滴出血来,“求您……还给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