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因那人身份特殊,她是永康帝的原配妻子,大皇子与大公主皆是她所出。
三十五年前,夺嫡之争惨烈,最后只剩文治武功上上的四皇子,以及能力平平从未参与竞争的七皇子。而聂良为把持朝政,决议扶持七皇子,设计他与女儿有私,逼得他不得不降妻为侧妃,娶了聂良的嫡长女聂思怡为皇子妃,也就是如今的皇后。七皇子登基后,封原配为德妃。
二十一年前,大皇子意外坠马而亡。同年,年仅十四的大公主和亲辽国,次年传来身故的消息。接连的打击下,德妃,疯了。
夜深人静,万物沉睡。
昭纯宫主殿内室,床榻上的女子倏地睁开双眼,目光犹如深潭,沉静,危险。
她悠悠开口,嘶哑的声音似幽冥恶鬼:“聂良、聂思怡、聂思情,还有萧弘晟。你们且等着,等我送你们去给我的孩儿们......磕头请罪。”
翌日,天光正好。巍峨的皇宫沐浴在初夏骄阳下,朱墙金瓦,气象万千,庄严肃穆。
风意望着眼前的汉白玉台阶,深吸了一口气。她不是没去过故宫,可那是以游客的身份前往。如今却是要见这方天地的最高掌权者,难免有些紧张。
蒋行舟见状,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,借着大袖的遮掩,勾起她的小指捏捏,侧头无声动唇:我在。
御书房内,龙涎香淡袅。风意依礼垂眸,不敢直视天颜。只余光瞥见永康帝萧弘晟一身道袍常服,年约五旬有余。或因信道的关系,颇有道骨仙风的意味。
“免礼,赐坐。”
待二人坐下,皇帝的目光便落在风意身上,目光炯炯:“你便是想出那活字印刷术的姑娘?”
风意那偷了别人成果的羞耻感再次涌上,她稳了稳心神,音色清晰平稳:“回陛下,正是民女。”
“因何有此巧思?”
风意坦然道:“不敢欺瞒陛下,因蒋侯。”
雍和帝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还未落成,又听她道:“近来因书局印刷一事,日日苦思。那日见蒋侯作画后,连盖了两方印章,福灵心至间,想到了此法。”
“见微知著,果真巧思。”永康帝尴尬收回面色。
随后,皇帝似闲谈般问起她这三年间的经历,言辞温和,目光却锐利,不着痕迹地探查她是否已沦为某方势力的棋子。
风意一一作答,滴水不漏。
问及开办书局的初衷,她沿用应对丘嵊的那番说辞,心怀寒门,志在教化。
永康帝听罢,抚须长叹:“风姑娘胸襟,胜时间男子多矣。”随即看向一旁目光始终萦绕在风意身上的蒋行舟,调侃道,“蒋卿,你好福气。”
“陛下所言甚是,上天待臣不薄,先遇明主,又得珍宝。”蒋行舟向来八面玲珑。
“哈哈哈哈~”永康帝朗声大笑,显然受用。
他复又看向风意,切入正题:“蒋卿奏报,你愿将此术献于朝廷,分文不取?”
“是,”风意铿锵应答,“民女唯愿以此微末之技,为江山社稷添一砖瓦。愿天下孩童有书可读,百姓开蒙明智,我大周国祚永昌,海晏河清。”
“好!”永康帝一抚掌,“风姑娘大义,朕亦不吝啬。不知姑娘想要何赏赐?”
“那个......”风意搓着手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“民女还真有两事相求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因方才的尴尬,永康帝未急于判断她是否是贪得无厌之人。
她目含期望的抬起头:“其一,可否请陛下为济川书局提个字?”
“准了。”
“其二,民女欲办报刊,记录时事。这首期,斗胆想请陛下赐予一次采访之机。天下百姓仰慕天颜久矣,若能得陛下只言片语,让万民知晓陛下勤政爱民之心,于教化、于民心,善莫大焉。”
此言一出,永康帝眼中精光骤亮。他久居深宫,被聂党架空,声威不显,天下只知太师,不知天子。这女子竟想到借此为他宣扬德政,收拢民心。
善!大善!忠心可鉴!
当即扬声道:“准。”
龙心大悦下,永康帝又赐了她两车赏赐,绫罗绸缎,珍宝玉石,甚至还有两本孤本。并特许宫女引风意至御花园游玩赏景,待蒋行舟议毕政事,再一同出宫。
御花园果然名不虚传,奇花异草,怪石玲珑,移步换景,美不胜收。
即便有了圣令,风意亦不敢放肆欣赏,只在一亭中静坐等候,唯恐惹事。
只是她不惹事,事却来惹她。
“娘娘......娘娘......您慢点......”
“小心脚下......”
一阵喧闹声传来,风意心下一紧,正要起身避让,一道身影却已带着香风扑至面前,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搂住。
“茉儿,娘的茉儿回来了,想死娘亲了。”
这是......德妃娘娘。
风意瞬间意识她是何人,僵着身子,不敢挣扎,努力扬起一个安抚般的微笑,声音放得极柔:“娘娘,您认错人了。民女并非长安公主殿下。”
大公主萧颜茉,封号长安。
“胡说,你就是和娘亲玩躲猫猫对不对?”德妃的手臂收得更紧。
“娘娘,民女真不是。”风意继续微笑着哄道。
追上来的宫女嬷嬷们急得团团转,试图掰开德妃的手:“娘娘,您仔细看看,这位姑娘不是公主殿下,您快松开......”
“哇......”德妃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,如同失去一切的孩子,“她就是,就是,她还有两个酒窝,她就是我的茉儿......”
众人这才发现,风意笑起时,与大公主一样,都有梨涡。
“你们不要抢走我的茉儿,她不和亲,她才十四岁......”
德妃身边的嬷嬷含泪看向风意,眼中满是哀恳:“姑娘,姑娘行行好。娘娘她......心里太苦了。能否请您暂且哄哄她?只片刻就好......”
泪水打湿了风意的肩头。哭声里的绝望、思念,那是她未感受过的母爱,如此浓烈,热烫。
她缓缓收紧手臂,轻声道:“娘亲不哭,茉儿......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