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十一月,南方的冬意渐起,落叶纷飞如雨。梧桐絮混着银杏雨交织着坠入排水渠。有些生命正在凋零,有些生命却正朝气蓬勃。
这周六是纪秦天的生日。周五晚上,小黑召集了“美漂”全体成员,去大学小街的KTV通宵庆祝。一来是庆祝这位大男孩正式迈入十八岁的成人礼,另外也是因为这个团体已经许久没有团聚。
令人意外的是,泠夏伊也出席了。小黑笑称是纪秦天的面子大。其实是景筱瑜用了一句“托福要考,生活也要继续”令她无力反驳。而她也的确需要一些外界的声响来驱散内心的沉寂。
Agnes也被邀请了,但因她的男友今天回国,她早早地去机场接机了,讲明今晚不会出现,已经提早送了生日祝福给纪秦天。
“来来,我们一起,敬纪秦天,即将逝去的十七岁!”小黑举起扎啤杯,琥珀色液体晃出细沫。
纪秦天刚要举杯。泠夏伊蹙起眉峰。景筱瑜及时抬手看表:“纪秦天,你好像还有……”她把表调整到手腕正中的位置,“还有五个小时二十八分才满十八岁……”
“五个小时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吧。在法国,十六岁就可以喝酒了。”
“但这里是中国,就算是在美国,也要满十八岁才能碰酒精。”景筱瑜强调,“要是Agnes在,看你还敢这么嚣张。”
“可是她今天不在呀。”纪秦天狡黠一笑,正准备拿起酒杯,小黑突然转向泠夏伊:“零下一度,你倒是帮寿星说句话嘛。”
泠夏伊凝视杯中浮沉的泡沫,轻轻将酒杯推远:“过了十二点,我陪你喝。”
纪秦天耸了耸肩,乖乖放下杯子,换了碳酸饮料。
酒未过三巡,众人已微醺,唯独寿星和泠夏伊保持清醒。泠夏伊是真守信用,说了陪纪秦天等到十二点,在此之前还真是滴酒不沾。
当点播的《天使》前奏响起时,舒菡的手机在桌面震颤,她起身出门接电话。听到小黑在后面喊:“舒菡,是男朋友的话叫他一起来玩啊。”肖飏及时打断:“小黑,我敬你!”纪秦天的歌声在背景中流淌“……像孩子依赖着肩膀,像眼泪依赖着脸庞……”
舒菡关上门,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后才按下接听键。
泠夏伊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,撞见舒菡正要进去,她一脸疲惫,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对话,她的眼角还闪着泪痕,见到泠夏伊,嘴角硬扯出个微笑——如同去挤一管已经用完的牙膏,从尾到头,才有一个泡泡艰难地挺身而出。
两人擦身时,“舒菡,”泠夏伊叫住了她,“我等你。”见对方没反应,她加大一度声量,“我就在这里等你。”声音在空荡走廊激起回响。
舒菡停步,猛地转身抱住她,泪水瞬间浸透泠夏伊的肩头。她刚刚经历过失去,懂得无声的陪伴有时胜过千言万语。泠夏伊轻拍她的背,就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来往的服务生和客人频频侧目——一个哭得梨花带雨,一个沉默冷静,形成奇异画面。
待怀里的猫咪抽泣渐弱,泠夏伊拉着她来到KTV门口小院的石阶坐下。“你想说就说,不想说的话,我也陪着你。”说完便两手撑着石阶,半仰着头望着雾蒙蒙的月亮。
舒菡沉默了很久,拉起泠夏伊的右手,说:“夏伊,谢谢你。你知道吗?如果刚才不是你,我可能又死了一次了。”
泠夏伊回握住她的手,继续听下去。“我有抑郁症。七岁那年,我用削铅笔刀在手腕划了第一道。那时不懂什么是死亡,只觉得痛了就能忘记不好的记忆。”舒菡卷起毛衣袖口,将手链捋高,露出手腕。
七岁?!泠夏伊七岁的时候还不知死亡是什么,舒菡已经浅尝辄止了。
泠夏伊见到几条深深浅浅的划痕,用手握住,想要去寻找七岁的第一个痕迹,但触碰到的伤痕仿佛千足虫在手心挣扎,她松开手,努力不去看。她的指尖划过阶缝里的银杏,叶脉在月光下泛着银线,像舒菡腕间那些伤痕的倒影。